小米妈妈怔了一下,低头看看泡沫盒,又抬头看看初一,声音轻下来:“四百多个?这得包多久啊。”
“我爸五点就起来了。”初一说得平常,“他说新鲜牛肉不能隔夜,剁馅儿、和面、醒面,一个人忙到快中午。我就帮着摆摆饺子。”
小米妈妈没接话,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久久没动。
“妈。”小米小声唤她。
“阿姨,”初一绕到驾驶座窗边,弯下腰,“我爸还说了,您当年在隔壁卖面的时候,他刚摆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是您每天给他留一碗汤面,不收钱。”
车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小米妈妈别过脸,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你爸还记得。”她说,嗓音哑哑的。
“记得。”初一认真点头,“他说那碗面他记了二十年。”
小米坐在副驾驶,看看妈妈,又看看初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饺子我不能白拿。”小米妈妈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初一,笑了笑,眼睛还红着,“你回去跟你爸说,改天我亲自去店里谢他。他这手艺,比我当年强多了。”
“那我爸肯定高兴。”初一退后一步,挥挥手,“阿姨慢开,小米明天见。”
“明天见!”小米探出车窗,声音亮起来,“大盘鸡,记住了!”
车子驶进夜色。初一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跑。
霍家饭店的灯还亮着,霍西辞正把门口的花盆往台阶上搬。初一气喘吁吁地跑近:“爸,话带到了。”
霍西辞没抬头:“她怎么说?”
“她说改天亲自来谢你。”
霍西辞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花盆摆正,拍拍手上的土:“来就来,又不是不欢迎。”
初一蹲到他旁边,歪头看他:“爸,你当年是不是喜欢小米妈妈?”
霍西辞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你这孩子,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初一眨眨眼,“你一提那碗面,耳朵就红。”
霍西辞站起来,拎起花洒:“小孩家懂什么。去,把后厨灯关了。”
初一笑着跑进去。
关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小米发了条消息:【你妈单身多久了?】
三秒后,小米回了个问号。
【没什么。】初一飞快打字,【就是觉得你妈挺好看。】
小米发来一个刀的表情。
初一笑着锁了屏。
后厨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霍西辞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给她留的夜宵——一盒卤藕片,用油纸包着。
“爸,”初一接过藕片,“我明天开始,每天多做两道数学题。”
霍西辞锁门的手没停:“受什么刺激了?”
“没受刺激。”初一把藕片揣进书包,“就是想跟小米考一个高中。”
霍西辞把钥匙揣进兜里,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底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行。”他说。
父女俩并排往巷口走。初一咬了一口藕片,嘎嘣脆。
“爸。”
“嗯。”
“你今天是不是挺高兴的?”
“……还行。”
“那你笑什么?”
霍西辞没答。初一低头看看藕片,又抬头看看月亮。
“爸。”
“又怎么了。”
“明天早上我想吃——”
“葱油拌面加荷包蛋,知道了。”
初一抿着嘴笑。
巷子深处传来狗吠,一盏灯亮了,又灭了。远处的立交桥还亮着车河,夜风把它们的声音揉成模糊的低语。
初一忽然想起中午教室里的阳光,想起古丽娜竖起的两个大拇指,想起陈浩那个“五体投地”的姿势。她想起小米吃饺子时眯起的眼睛,想起杨老师摸她头顶时掌心的温度。
她又想起刚才妈妈车上,小米妈妈转头擦眼角的那一下。
原来一碗面真的可以记二十年。
原来四百个饺子也不够还。
她想,那她以后就包四百个、四千个、四万个。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反正她爸爸就在旁边。
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一老一少的影子慢慢拉长,拐进巷尾那扇还没关严的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