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晴阿姨,这些白玫瑰真好看。”初一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花瓣,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于晴半跪在墓碑旁,将最后一支向日葵插入青灰色的石制花瓶里。“妈妈最喜欢白玫瑰和向日葵了,她说白玫瑰纯洁,向日葵温暖。”她转头对初一微笑,“就像她自己。”
霍西辞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看着墓碑上许音永远定格在二十八岁的笑脸。五年来,他第一次不是独自站在这里。左边的于晴正耐心地向初一点评每一张老照片背后的故事,语气平静温和;右边的初一睁大眼睛,努力理解着那个对她而言既陌生又熟悉的母亲形象。
“这张是在大学社团招新时拍的,”于晴指着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你妈妈非要拉我去天文社,说夜晚的星星能让人忘记所有烦恼。”
“那晴晴阿姨加入了吗?”初一好奇地问。
“加入了。”于晴的眼角泛起细纹,“虽然我总认不全星座,但你妈妈总有办法把枯燥的星图讲成一个个浪漫的故事。她说,每一颗星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光,就像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霍西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些细节,连他都未曾听许音提起过。
“妈妈现在也变成星星了吗?”初一仰头看向晴朗的午后天空。
于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揽住初一的肩膀:“有些人认为是的。但我觉得,妈妈一直都在,在你心里,在爸爸心里,在所有记得她、爱她的人心里。就像这些花,”她指了指墓碑前的花束,“虽然会凋谢,但它们的香气和美丽,已经留在了看到它们的人的回忆里。”
初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轻轻放在冰凉的墓碑上:“妈妈,我是初一。我今年七岁了,拼图可以拼一千块的了。爸爸说我长得有点像你……晴晴阿姨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孩子的童言稚语让两个大人都红了眼眶。霍西辞走上前,将手轻轻放在女儿头顶。“音音,初一很懂事。我……我们都很好。”
祭奠结束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初一跑在前面,捡拾着墓园小径上形状特别的落叶。霍西辞和于晴并肩走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谢谢你提议带她来。”霍西辞率先打破沉默,“她比我想象的平静,也比我以为的更理解。”
“孩子往往比大人以为的更敏锐,也更坚强。”于晴的目光追随着初一蹦跳的身影,“重要的是给她一个健康表达情感的渠道,而不是把悲伤当成禁忌。”
“这些年,你都是一个人来的吗?”
于晴点点头:“第一年最难。站在这里,满脑子都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她最后苍白却依然在微笑的脸。但后来慢慢好了,就像来拜访一位老朋友,说说这一年发生的事,告诉她初一又长高了,告诉她我设计的哪个项目获奖了……”她顿了顿,“告诉她,我有在好好照顾你们。”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霍西辞心上。他停下脚步:“于晴,我和初一,不该成为你的责任。”
“不是责任。”于晴也停下来,转身面对他,“是选择。西辞,我们都是成年人,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选择继续在你们的生活里,是因为这让我感到踏实,感到和许音的连接没有断。如果你觉得这是负担,或者……不合适,我可以调整距离。”
“不。”这个字脱口而出,快得让霍西辞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我不觉得这是负担。只是……这对你不公平。”
“公平与否,该由我来判断,不是吗?”于晴的眼中闪烁着温和而坚定的光,“就像初一的拼图,每一片都有自己合适的位置。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初一在不远处招手:“爸爸!晴晴阿姨!看我发现了好多心形的叶子!”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再次流淌在空气中。霍西辞忽然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初一所说的“安静的舒服”——不必刻意寻找话题,沉默也不会尴尬。
几天后的晚上,于晴带着初一的房间设计初稿来到霍家。设计图铺在客厅的长桌上,初一跪在椅子上,兴奋地指着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
“这里真的是星空投影天花板吗?可以自己选星座?”
“对。”于晴用铅笔在图纸边缘轻轻标注,“而且可以根据季节自动变换,春天是春季星座,夏天是天琴座——你妈妈最喜欢的星座。”
初一的眼睛亮了起来:“爸爸,可以吗?”
霍西辞仔细看着设计图。于晴的设计非常用心,既考虑了功能性,又充满了童趣和情感温度。可移动的书架墙,隐藏式储物空间,靠窗的阅读角,还有那个可以展示拼图作品的磁性墙面。
“这里,”他指向图纸上的一个区域,“这个凸窗台的设计,安全性怎么保证?”
“我考虑到了。”于晴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细节图,“会加装隐藏式防护栏,材质是透明高强度树脂,不影响视野。窗台垫子的填充物是慢回弹记忆棉,边缘全部做圆角处理。”
她的专业和细致让霍西辞无话可说。初一摇晃着他的手臂:“爸爸,晴晴阿姨想得好周到,我们就按这个做嘛。”
于晴笑着揉了揉初一的头发:“还要看爸爸的意见,这是你的房间,也是爸爸的家。”
最后这句话让霍西辞心中一动。他抬起头,正对上于晴清澈的目光。“设计很完美。就按这个做吧。需要我联系施工队吗?”
“如果信得过,我可以推荐我们公司长期合作的团队。”于晴收起图纸,“他们做过不少儿童空间项目,对材料和环保标准要求很高。”
“那就麻烦你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接下来几周,于晴几乎每个周末都会来霍家,和施工队沟通细节,带初一挑选家具和装饰品。霍西辞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些周末的“打扰”。
一个周六下午,施工暂告段落,初一在院子里和新来的金毛幼犬玩耍。霍西辞和于晴坐在客厅,茶几上摊着涂料色板。
“初一说想要淡蓝色,像夜空的底色。”于晴对比着几个相近的色号,“但这个太冷,这个又偏紫……你觉得呢?”
霍西辞倾身查看,两人的头几乎碰到一起。于晴身上有淡淡的橙花香气,和她的人一样,清雅而不张扬。霍西辞忽然有些走神。
“这个吧。”他随意指了一个。
于晴轻笑:“这是绿色。”
霍西辞这才发现自己指错了地方,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抱歉,昨晚没睡好。”
“因为城南那个并购案?”于晴自然地问,“我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了。很棘手的项目?”
霍西辞有些惊讶:“你关注这些?”
“偶尔。”于晴低头继续看色板,“毕竟要了解合作方的背景。而且,”她顿了顿,“也想多了解你的世界。”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院子里传来初一和狗狗嬉戏的笑声,金黄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于晴。”霍西辞的声音比平时柔和。
“嗯?”
“下周五晚上,有个行业慈善晚宴。如果你没有安排,愿意作为我的女伴出席吗?”
于晴握着色板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以什么身份呢?合作方?初一的阿姨?”
“以于晴的身份。”霍西辞直视着她的眼睛,“一个我想邀请共度夜晚的,优秀的女性。”
这次轮到于晴怔住了。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许久,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晚宴当晚,于晴一袭简约的深蓝色长裙出现在霍家门前。裙摆如夜空般深邃,肩颈线条优雅流畅。她很少这样盛装打扮,霍西辞看到她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滞。
“你很美。”他真诚地说。
于晴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谢谢。初一呢?”
“奶奶接去过周末了。”霍西辞伸出手臂,于晴稍作犹豫,轻轻挽住了他。
晚宴上,霍西辞发现于晴不仅在设计领域出色,在社交场合也游刃有余。她和业内人士谈论城市更新,和慈善基金会代表探讨儿童空间公益项目,言谈间既有专业见解,又充满人文关怀。
“霍总,这位是?”一位合作伙伴好奇地问。
霍西辞看了一眼身边的于晴,她正微笑等待着他的回答。“于晴,建筑师,也是……”他停顿了一下,“我重要的朋友。”
这个定义让于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没有说话,只是挽着霍西辞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
晚宴进行到一半,霍西辞被几位商界前辈拉到一旁谈事。于晴独自走到露台上,看着城市璀璨的夜景。晚风习习,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原来你在这里。”霍西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递给她一杯温水,“看你刚才没喝什么酒。”
很细心的举动。于晴接过水杯:“谢谢。谈完了?”
“嗯。”霍西辞站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脚下的灯海,“累吗?”
“不累。其实挺有趣的,听到了不少关于城市发展的真知灼见。”于晴转头看他,“不过,你平时经常需要应付这种场合吗?”
“必要的一部分。”霍西辞的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疲惫,“以前觉得是负担,现在……有你在,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露台上的光线昏暗,远处宴会厅的乐声隐约可闻。于晴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又松开。“西辞,我们可以聊聊吗?关于……我们。”
霍西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好。”
“我知道许音在你心里的位置。”于晴的声音很平静,“我也知道,初恋是没办法被取代的。我不期待,也不想取代她。但如果……”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你觉得,我们可以尝试建立一种新的关系,一种不是基于过去,而是面向未来的关系,我……我愿意。”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霍西辞看着她被夜色柔化的侧脸,心中涌起强烈的悸动。
“这五年来,我看着你一个人扛起一切。”于晴继续道,“看着初一从一个懵懂幼儿长成现在这样聪明敏感的小女孩。我一直在旁边,不敢靠太近,怕打扰;又不敢离太远,怕你们需要时我不在。”
“很多时候我问自己,对于你们的感情,有多少是出于对许音的承诺,有多少是我自己的心。”她终于转过头,直视霍西辞的眼睛,“现在我明白了,承诺是起点,但这些年积累的,是真真切切的感情。对初一,也……对你。”
霍西辞的手轻轻覆盖在她握着栏杆的手上。他的手很暖,于晴的手微凉。
“那天初一告诉我,她说你是她找妈妈的标准。”霍西辞的声音低沉,“我当时很震撼。不是因为她那么喜欢你,而是因为她那么自然地,把你放在了那个空缺了五年的位置上。”
“后来我想了很久。我妈说得对,如果因为过去的重量而错过眼前的可能,对活着的人不公平。”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于晴,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了。但我知道,我不想你只是‘初一的阿姨’,或者‘许音的朋友’。我想更多地了解你,作为于晴这个人。”
月光下,于晴的眼中有水光闪动。“那就慢慢来。我们都不年轻了,不需要急着定义什么。就像拼图,一片一片来,总会看到完整的画面。”
晚宴结束后,霍西辞送于晴回家。车停在她公寓楼下,两人却都没有立刻下车。
“初一的房间,下周就能完工了。”于晴轻声说,“她一定会喜欢的。”
“她会更开心你能经常来。”霍西辞转头看她,“下周完工那天,一起庆祝?我下厨。”
于晴惊讶:“你会做饭?”
“为数不多的生活技能之一。”霍西辞难得地露出笑容,“尝尝看?”
“好。”于晴解开安全带,却迟迟没有推开车门。犹豫了几秒,她倾身向前,在霍西辞的脸颊上留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晚安,西辞。”
她很快下了车,身影消失在公寓楼的门厅里。霍西辞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轻轻碰了碰刚才被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橙花的香气。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霍西辞推开初一的房门,想看看女儿是否睡得安稳,却发现床头灯还亮着,初一抱着枕头坐在床上。
“怎么还没睡?”他在床边坐下。
初一揉揉眼睛:“等爸爸。晴晴阿姨今天漂亮吗?”
“很漂亮。”霍西辞帮女儿理了理头发,“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奶奶说,爸爸今天和晴晴阿姨去约会了。”初一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是真的吗?”
霍西辞失笑:“奶奶这么说的?”
初一用力点头:“奶奶还说,如果爸爸和晴晴阿姨在一起,她会很高兴。我也是。”她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变小,“我喜欢晴晴阿姨……也喜欢爸爸……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很好……”
话没说完,孩子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霍西辞为她盖好被子,轻轻关上台灯。
站在黑暗的房间里,他忽然想起许音临终前的话。那时的她已经很虚弱,却坚持要和他单独说几句。
“西辞,答应我两件事。”许音握着他的手,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第一,不要让初一在没有母爱的环境里长大。第二……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合适的人,不要因为我而犹豫。”
她当时提到了于晴吗?霍西辞努力回忆。好像没有明确说,但她说:“我最好的朋友,我信得过。她心软,重感情……你要好好待她,如果……如果有可能……”
话没说完,许音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那时霍西辞以为她只是神志不清的呓语,现在想来,或许那是许音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最温柔的祝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于晴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今晚很开心,谢谢。晚安。”
简单的几句话,霍西辞却反复看了好几遍。他走到书房,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找到许音和于晴在樱花树下的合影。两个年轻女孩的笑容如此灿烂,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
“音音,”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如果你在看着,请给我一点勇气。”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就像拼图的最后几片,虽然还没放上去,但整幅画面已经清晰可见——那是关于爱,关于治愈,关于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如何在温柔的时光里,慢慢靠近,最终找到彼此的过程。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