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一放下素描本，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发僵的脖颈。画室的静谧被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打破，是霍西辞惯常看的晚间新闻。她犹豫片刻，还是下了楼，打算接杯水。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霍西辞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新闻播报的声音调得很低。见她下来，他抬眼看了看。
“还没睡？”
“这就去。”许初一点点头，走向厨房。倒了水回来，脚步在客厅边缘顿了顿。霍西辞似乎看完了什么，将平板放到一边，揉了揉眉心。
“今天那幅夜雨图，”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你看的时候，想到音乐了吗？”
许初一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我只顾着看颜色和光影了。”
“有些画，是有节奏的。”霍西辞示意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那幅画的笔触，急缓有致，色彩冷暖交替，很像某个乐章的中段。下次看画，或许可以试着听听看。”
这个角度让许初一感到新奇。“听画？”
“嗯。不是真的声音，是一种感觉。”他想了想，似乎试图用更易懂的话解释，“就像你之前弹的那首练习曲，连贯平稳；而有些画，笔触是跳跃的、不连贯的，那可能就是另一种‘节奏’。”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许初一仔细回忆着那幅画，“那些雨丝和光斑，是‘快’的、细碎的；而建筑的轮廓和行人的剪影，是‘慢’的、确定的。对吗？”
霍西辞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悟性不错。”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王奶奶送你的画册，那位林晚，她后期的作品里，这种‘节奏感’就很明显。你可以对比着看看。”
“您也认识林晚老师？”
“不算认识。母亲和王奶奶聊天时提到过，我恰好听到几句。”霍西辞语气平淡，“她后来转向了更具现代感的综合材料创作，但早期的水彩底子，给了她很好的韵律训练。”
许初一捧着温热的水杯，心里那些白天看画展积攒的纷乱感受，似乎因这几句点拨而清晰了些许。“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多看，多问，多想。”霍西辞重新拿起平板，“路终究要自己走，但偶尔有人指一下路牌，不是坏事。”
这时，秦楚楚抱着睡眼惺忪的子越从二楼下来。“哟，还没休息呢？正好，西辞，下周五晚上有空吗？李老先生的寿宴，妈妈希望我们都能去。”
霍西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记得把礼物备好了。”
“礼到人也要到嘛。”秦楚楚哄着怀里的儿子，对许初一笑笑，“初一也去，见见世面。都是些老人家，很和气的。”
许初一有些无措地看向霍西辞。霍西辞沉默片刻，道：“那种场合，对她来说可能太沉闷了。”
“怎么会，李老先生是国学大师，家里字画古董多得很，说不定初一能感兴趣呢？”秦楚楚劝道，“而且妈妈说，初一现在也是家里一份子，这样的家庭聚会，该慢慢接触。”
许初一听到“家里一份子”，心头微暖，轻声道：“我听奶奶和姑姑安排。”
霍西辞不再反对，只对秦楚楚说：“你多照应她。”
“放心吧。”秦楚楚笑道，又逗了逗子越，“我们小子越也去，给太爷爷磕头讨红包去。”
周五晚，李宅。古朴的中式庭院张灯结彩，宾客多是些气质儒雅的长者，也不乏跟随父母前来的年轻一辈。霍母带着秦楚楚、霍西辞和许初一出现时，引来不少关注的目光。霍母从容地向几位老友介绍许初一，语气温和而自然。
一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人被簇拥着，正是寿星李老先生。霍母领着他们上前祝寿。李老先生笑呵呵地应了，目光在许初一身上停留一瞬，对霍母道：“这就是你提起的那个喜欢画画的孩子？”
“是，叫初一。”霍母轻轻推了推许初一。
“李爷爷好，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许初一依着事先的嘱咐，乖巧地说。
“好，好。”李老先生点点头，忽然问，“喜欢字画，是喜欢看，还是喜欢写写画画？”
许初一老实回答：“刚开始学着画，看得多，画得还不好。”
“看是眼力，画是手艺，都得练。”李老先生似乎来了谈兴，对霍母说，“你这孙女性子静，难得。后面小书房挂着我新得的一幅小品，工笔草虫，颇有生趣，让孩子去看看，比在这里听我们老头子唠叨强。”
霍母从善如流，让一位相熟的李家晚辈带许初一过去。许初一看向霍西辞，见他微微颔首，才放心跟着离开。
小书房很安静，确实挂着一幅精美的工笔草虫图，螳螂、纺织娘画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许初一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你也喜欢这个？”
回头，是个戴眼镜、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的男生，手里也端着一杯果汁。
“画得很精细，很生动。”许初一答道。
“我爷爷就爱这些。”男生走近了些，“我叫李昀，李老先生是我爷爷。你是霍奶奶家的……”
“许初一。”
“听我爷爷提过，说霍家来了个灵气的小姑娘，喜欢画画。”李昀挺健谈，“你在学什么？西画还是国画？”
“刚开始学，主要是水彩和素描。”
“哦，那跟这个路子不一样。”李昀指了指墙上的工笔，“不过艺术总有相通之处。我学油画的，美院附中。爷爷总想让我学国画，可惜我没那个耐心。”
许初一有些好奇：“美院附中？”
“嗯，就是专门为考美术学院做准备的高中。”李昀解释道，“你们学校应该有美术兴趣班吧？你可以参加看看，有老师系统指导，比完全自己摸索强。”
“我……我在家学习。”许初一简单说。
李昀恍然，也没多问，转而说：“下个月中心美术馆有个青年艺术双年展，展品挺先锋的，跟我爷爷这儿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我有票，你要是有兴趣，可以一起去看看，多接触些不同的风格。”
这个邀请有些突然。许初一正不知如何回答，秦楚楚的声音适时响起：“初一，原来你在这儿。李老先生要切蛋糕了，我们过去吧。”
许初一松了口气，对李昀礼貌地说：“谢谢你的邀请，我再看看时间。”便跟着秦楚楚离开了。
回去的车上，秦楚楚随口问起小书房的事，许初一说了和李昀的对话。秦楚楚笑道：“李昀那孩子我知道，学艺术，性格挺活泼。去看看双年展也好，不过让姑姑或者你……哥哥陪你去。”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一直闭目养神的霍西辞忽然开口：“把展会信息发给我助理，我看看时间。”
许初一轻轻“嗯”了一声。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淌成一片温暖的光河。她想起李老先生书房里那幅工笔草虫的勃勃生机，想起李昀提到的先锋双年展，又想起霍西辞所说的“节奏”。这个她正小心翼翼探索的世界，似乎正透过不同人的话语，向她展现越来越丰富、也越来越清晰的层次。她不再觉得慌张，反而有一种隐隐的期待，在心底静悄悄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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