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灰
暴雨是从午夜开始泼下来的。
老旧居民楼的铁皮雨棚被砸得哐哐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上面抓挠。林晚攥着湿透的帆布包,鞋跟在积水里踩出浑浊的水花,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三楼的那盏还苟延残喘,昏黄的光线下,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青灰色的水泥,像一块溃烂的疤。
她摸出钥匙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酒精还在血液里烧着,客户的咸猪手和油腻的笑在眼前晃来晃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亮。
林晚皱了皱眉,她记得早上出门时明明是开着的。也许是跳闸了?她反手带上门,摸索着去按墙壁上的开关,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潮湿。
“谁啊?”她喊了一声,声音被窗外的雨声吞掉大半。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阵极轻的呼吸声,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林晚的后颈瞬间炸开一层冷汗。她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防盗门,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突突地跳着,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想尖叫,想转身拉开门跑出去,可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视屏幕亮着一点幽蓝的光,映出一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的轮廓。
“这么晚才回来?”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
是那个消失了三年的男人,陈默。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发颤,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你滚出去!”
陈默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比三年前更瘦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在幽蓝的光线下,亮得像淬了毒的狼崽。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晚的心上。
“我来看看你。”陈默的声音很平静,“看看我的小晚,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林晚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三年前你就该彻底消失的!你这个疯子!”
三年前的画面猛地涌上来,像一场肮脏的潮水。狭窄的出租屋,摔碎的玻璃杯,他掐着她的脖子,红着眼睛嘶吼,“你是我的!你这辈子都别想逃!”还有警察上门时,他被带走的背影,以及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怨毒、疯狂,像一根毒刺,扎在她的心里,三年来,从未拔去过。
他明明应该在监狱里的。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默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监狱?那种地方,困不住我。”他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抬起手,指尖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林晚猛地偏头躲开,像躲避毒蛇。
“别碰我!”她歇斯底里地喊,“你滚!再不走我报警了!”
“报警?”陈默低笑出声,“你报啊。你以为警察会信你吗?一个半夜醉酒回家的女人,和一个‘早已刑满释放’的前男友,在房间里拉拉扯扯……你说,他们会觉得是谁的错?”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插进林晚的软肋。
她想起三年前,她报警说他家暴,说他限制她的人身自由。警察来了,调解了几句,看着她身上不算严重的伤痕,看着他痛哭流涕地道歉,最后也只是劝他们“好聚好散”。是啊,一个巴掌拍不响,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些看不见的伤害,比身上的瘀青,更疼。
陈默的指尖还是落了下来,冰凉的触感,贴在她的脖颈上。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颈侧的动脉,那里跳动得飞快。
“小晚,”他的声音温柔得可怕,“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好。那个老男人,对你动手动脚了,是不是?”
林晚浑身一僵。
他怎么会知道?
“你跟踪我?”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我只是在保护你。”陈默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带着潮湿的霉味,“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好的。那些人,都是想毁了你。”
他的手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去,落在她的肩膀上,用力一攥。
林晚疼得闷哼一声,帆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口红、手机、还有那瓶没喝完的红酒,滚到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放开我!”她挣扎着,用尽全力去推他,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陈默猛地将她抵在防盗门上,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死死地捂住她的口鼻,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晚的眼睛瞪得极大,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喷在她的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欲望。
“小晚,”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翻涌着疯狂的占有欲,“三年了,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的头发,想你的味道,想你……”
他的话没说完,手已经粗暴地扯开了她的衬衫纽扣。冰凉的空气灌进衣服里,林晚浑身发抖,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拼命地摇头,眼泪混着雨水,糊了一脸。她的指甲抓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动作越来越粗暴。
衬衫被撕裂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的吻落下来,带着惩罚的意味,啃咬着她的脖颈、锁骨,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林晚的意识开始模糊,窒息感和疼痛感交织在一起,她感觉自己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花,正在一点点枯萎,一点点腐烂。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仿佛一个世纪。
当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林晚像一摊烂泥,瘫在冰冷的地板上。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皮肤,冷得刺骨。
陈默坐在她旁边,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
“你看,”他吐出一个烟圈,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还是在一起的。对不对?”
林晚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霉斑,像一张狰狞的鬼脸。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碎成了无数片,散落在这冰冷的地板上,再也拼不回来了。
陈默抽完了烟,将烟蒂摁灭在地板上。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好像刚才那个疯狂的人不是他。
“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别想着逃跑,也别想着报警。你知道的,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门被拉开,又被关上。
咔嗒一声,是锁门的声音。
他把她锁在了这里。
林晚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蜷缩起身体,抱住自己,放声大哭。哭声被暴雨吞没,没有人听见。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里,落在满地狼藉上。林晚坐在地板上,一夜未眠。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身上布满了青紫的瘀痕。
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惨白,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抬手,抚摸着自己脖颈上的吻痕,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令人作呕。
她走进浴室,打开淋浴喷头。滚烫的热水浇在身上,烫得皮肤发红,可她感觉不到疼。她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搓得皮肤都破了,渗出血珠,仿佛这样,就能洗掉他留在她身上的痕迹,洗掉那场噩梦。
洗完澡,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公司同事打来的。她没有理会,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点开了通讯录。
她想报警。
可是,陈默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
“你以为警察会信你吗?”
“别想着报警,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些眼神,那些带着审视和怀疑的眼神。她害怕了。
她放下手机,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默果然没有食言。他会经常来,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白天。他像一个幽灵,无处不在。
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粗暴,有时候会带一束花,有时候会做一顿饭。他会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一言不发。眼神里,有疯狂的占有欲,有偏执的爱意,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林晚变得越来越沉默。她不再去上班,不再和朋友联系。她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像一只被囚禁的鸟。
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常常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眼神空洞。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这天晚上,陈默又来了。他带了她最喜欢吃的草莓蛋糕。
他把蛋糕放在桌子上,看着她,“尝尝?”
林晚没有动。
陈默走过来,拿起一块蛋糕,递到她嘴边。“吃一点吧。你都瘦了。”
林晚看着他递过来的手,那只手,曾经掐过她的脖子,曾经撕裂过她的衣服。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猛地偏头,躲开了。
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非要这样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陈默,”她说,“你放过我吧。”
陈默笑了,笑得很残忍。“放过你?除非我死。”
林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谈判是没用的。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陈默来的时候,林晚正在做饭。
她做了他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陈默有些意外。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今天怎么这么乖?”
林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刀。
那是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陈默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晚,你……”
“你滚。”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再不走,我就杀了你。”
陈默看着她手里的刀,又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
他笑了,“你不敢。”
他一步步走近。
林晚的手,抖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不敢。
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当陈默的手再次伸向她的脸颊时,林晚猛地闭上了眼睛,手里的刀,狠狠地刺了出去。
噗嗤一声。
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很轻。
林晚睁开眼睛,看见陈默的胸口,插着那把刀。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地涌出来,染红了他的黑色连帽衫。
陈默的眼睛瞪得极大,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小晚……你……”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鲜血,蔓延开来,像一朵妖艳的花。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她看着倒在地上的陈默,看着那片蔓延的鲜血,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缓缓地蹲下来,伸出手,颤抖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
他死了。
林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扔掉手里的刀,捂着脸,放声大哭。
这一次,她的哭声,终于没有被任何声音吞没。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里,落在那片鲜血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林晚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洗干净了手上的血迹。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很平静。
“喂,警察吗?我杀人了。”
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会在监狱里度过。
可是,她不后悔。
因为,她终于,从那场长达三年的噩梦里,挣脱出来了。
那些腐烂的、肮脏的、令人窒息的过往,终于像烟灰一样,被风吹散了。
而她,终于可以,重新呼吸了。
只是,那些刻在骨头上的伤痕,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愈合。
也许,一辈子,都愈合不了了。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一场,迟来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