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手术灯灭下去时,宋亚轩觉得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累的。是怕。
病人是个十八岁的男孩,车祸,颅内出血,送来时已经瞳孔散大。他做了六个小时的手术,硬是把人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可下手术台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冷汗。
洗手的池子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三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几根白发。他忽然想起严浩翔上次说:“亚轩,你最近白头发多了。”
当时他怎么回的?好像是“老了”。
严浩翔立刻皱眉:“胡说,你才不老。”
是啊,他才三十三,在人间还年轻。可他已经活了二千零三十三年。妖的生命漫长,可也会累,会疼,会怕。尤其是怕失去。
他擦干手,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严浩翔应该在实验室,他最近在跟一个重要的基因编辑项目,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宋亚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等了三分钟,没回。他收起手机,换衣服下班。
深秋的夜风已经很凉了。宋亚轩裹紧大衣,站在路边等车。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严浩翔还是只小猫的时候,总是蹲在窗台上等他下班。看见他回来,就喵喵叫着扑过来,扒着他的裤腿要抱。
那时候日子很慢,很暖。
可现在……
手机震了一下,是严浩翔回的消息:“还没,实验收尾。你下班了?”
宋亚轩打字:“嗯,刚下手术。”
“辛苦了,快回家休息。我可能还要两小时。”
“你也别太晚。”
“知道了,亚轩。”
对话结束。客气,疏离。不像恋人,像室友。
宋亚轩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报了地址。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快后退,像流逝的时间。
回到家,灯都没开。宋亚轩踢掉鞋,倒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抬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很简单的铂金圈,内侧刻着“YHX&SYX 1314”。
1314,一生一世。是严浩翔执意要刻的,说“人类都这么刻”。
当时宋亚轩笑他幼稚,可心里是甜的。现在再看,却觉得讽刺。
一生一世,多长算一生一世?人类的一百年,妖的一千年,还是他们这样,妖与人纠缠不清的、不知道能走多久的日子?
手机又震了。是医院的群消息,说那个十八岁的男孩醒了,家属在群里千恩万谢。宋亚轩看着那些感激的话,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救了那么多人,可谁能救救他?
救救他和严浩翔这岌岌可危的感情。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宋亚轩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了条毯子——严浩翔回来过。
他起身,走到厨房。冰箱上贴了张便签:“早餐在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我去学校了,晚上回来。——浩翔”
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忙写的。
宋亚轩打开微波炉,里面是一碗粥,几颗虾饺,还有一碟小菜。都是他爱吃的。他热了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粥熬得很好,米粒开花,软糯香甜。可他却尝不出味道。
手机响了,是严浩翔。
“醒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努力装得轻快,“早饭吃了吗?”
“在吃。”宋亚轩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四点。看你睡了,就没吵你。”严浩翔顿了顿,“亚轩,我今晚可能又要晚点。项目……”
“知道了。”宋亚轩打断他,“你忙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严浩翔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宋亚轩放下勺子,“工作要紧。”
又是沉默。然后严浩翔说:“那我先去忙了,晚上见。”
“嗯。”
挂了电话,宋亚轩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粥,忽然没了胃口。他起身,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冲走了残粥,也冲走了他心里最后一点温度。
他不想这样。
不想和严浩翔变成这样——客气,疏离,相敬如“冰”。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好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越走越窄,越走越暗。
下午,宋亚轩难得休息。他去了趟超市,买了些食材,想着晚上做顿饭,等严浩翔回来一起吃。可等他把四菜一汤摆上桌,等到菜凉了,严浩翔也没回来。
晚上九点,严浩翔发来消息:“抱歉,实验出问题了,要通宵。你先吃,别等我。”
宋亚轩看着那条消息,很久。然后他起身,把菜一盘盘倒进垃圾桶。倒最后一盘时,他的手在抖。
他不想哭的。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砸在流理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两千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可原来还是会。会为了一只猫,为了一段感情,为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等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院,有急诊手术。
宋亚轩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好,我马上到。”
他又回到了手术台。无影灯下,他是冷静自持的宋医生,手稳,心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就乱成一团了。
手术结束,凌晨三点。宋亚轩走出医院,没有回家。他去了江边,坐在长椅上,看着对岸的灯火。
风很冷,他裹紧大衣,还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亚轩?”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宋亚轩一愣,以为自己幻听了。可那声音又喊了一遍:“亚轩?”
他回过头,看见严浩翔站在不远处,身上还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只迷路的小狗。
“你怎么……”宋亚轩站起身。
“我回家了,你不在。打你电话关机,我……”严浩翔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用力,“我以为你出事了……”
他的声音在抖,身体也在抖。宋亚轩被他抱着,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
“我没事。”宋亚轩轻声说,“手机没电了。”
“对不起,”严浩翔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亚轩,我错了……”
“你没错。”宋亚轩说,“工作重要,我理解。”
“不,”严浩翔摇头,松开他,红着眼睛看着他,“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不该让你等,不该……亚轩,我们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宋亚轩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最近很忙,忽略了你。”严浩翔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不是故意的。那个项目很重要,导师说做成了能发顶刊,能……”
“能怎样?”宋亚轩打断他,“能让你在学术界站稳脚跟,能让你有更好的未来。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不要了。”严浩翔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我不要什么顶刊,不要什么未来。我只要你,亚轩。我只要你。”
江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宋亚轩看着严浩翔通红的眼睛,心里那堵墙,忽然就塌了。
“浩翔,”他轻声说,“你知道吗,今天我做手术的时候,很怕。”
严浩翔一愣。
“那个病人十八岁,和你化形那年一样大。”宋亚轩继续说,“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一直在想,如果躺在那里的人是你,我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活了二千多年,救过无数人,可我还是怕。怕失去你,怕你出事,怕……怕有一天,我们就这样走散了。”
“不会的!”严浩翔急忙说,“我不会离开你的,亚轩,永远不会!”
“可我们已经走散了。”宋亚轩看着他,眼泪掉下来,“浩翔,你看看我们,像什么样子?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好几天见不上一面,说不上几句话。我们明明是恋人,却过得像室友。”
严浩翔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伸手,擦去宋亚轩脸上的泪,可自己的泪却越擦越多。
“是我的错,”他说,“我总想着要变得更好,要配得上你,要让你骄傲。可我忘了,你从来不需要我变成谁,你只要我是我。”
宋亚轩看着他,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浩翔,”他握住严浩翔的手,十指相扣,“我们不要再松开彼此的手了,好不好?”
严浩翔用力点头:“好,不松开了,再也不松开了。”
两人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肩靠着肩,手牵着手。江水静静流淌,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夜很深,风很冷,可他们心里是暖的。
“亚轩,”严浩翔忽然说,“我那个项目,不跟了。”
宋亚轩一愣:“为什么?”
“太耗时间了,而且……”严浩翔顿了顿,“而且我发现,那个研究方向有问题。基因编辑的伦理风险太大,我不想碰了。”
宋亚轩转头看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严浩翔点头,“我不想为了发论文,去做自己不喜欢、甚至不认可的事。我想做点真正有意义的研究,哪怕慢一点,哪怕没那么‘高大上’。”
“比如?”
“比如,”严浩翔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研究妖与人的基因差异,寻找能延长人类寿命的方法。”
宋亚轩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难,可能一辈子都出不了成果。”严浩翔握紧他的手,“可我想试试。亚轩,我想和你在一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不是妖的一千年,也不是人类的一百年,是真正的一辈子。”
江风忽然停了。对岸的钟楼敲了四下,钟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宋亚轩看着严浩翔,看着这个他养了一百五十年、爱了一百五十年的少年,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是暖的。
“好,”他说,“我陪你。”
“陪我一辈子?”
“嗯,一辈子。”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严浩翔凑过来,吻住了他。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久违的甜蜜。分开时,两人的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
“亚轩,”严浩翔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他们牵着手,沿着江岸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紧紧贴在一起,像一个人。
回到家,天已经快亮了。严浩翔去洗澡,宋亚轩去热牛奶。等严浩翔出来,牛奶已经热好了,冒着热气。
两人靠在沙发上,分享一杯牛奶。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听着彼此的心跳。
“浩翔。”宋亚轩忽然开口。
“嗯?”
“以后不管多忙,每天都要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好。”
“每周至少要一起看场电影,或者出去走走。”
“好。”
“每年都要去旅行,就我们两个。”
“好。”
“还有,”宋亚轩转过头,看着他,“不准再说‘对不起’。我们要一起走,就没有谁对不起谁。”
严浩翔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都听你的。”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也重新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再也不想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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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的同一天,江边的长椅上。
严浩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新的戒指。款式和之前那对很像,但内侧刻的字不一样——
“YHX❤️SYX ∞”
“∞?”宋亚轩挑眉。
“无穷大。”严浩翔看着他,认真地说,“亚轩,我要的不是一生一世,是无穷无尽的时间,和你在一起。”
宋亚轩笑了,伸出手:“帮我戴上。”
严浩翔颤抖着手,为他戴上戒指。宋亚轩也为他戴上。两枚戒指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浩翔,”宋亚轩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这次,我们真的再也不分开了。”
“嗯,再也不分开了。”
朝阳跃出江面,把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江风温柔,江水潺潺。长椅上,一对恋人紧紧相拥,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他们的手,始终紧握。
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到无穷尽的时光里。
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松开彼此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