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课桌

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像被浸了蜜的棉花，软乎乎地撞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震落了窗沿积着的一层薄灰。我盯着草稿纸上画满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笔尖顿在“放学一起走”那行字的末尾，墨水晕开一小团浅蓝的云，像我此刻七上八下的心跳。

斜前方第三排的位置，他正低头收拾书包。校服的袖口被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腕骨凸起的弧度很好看，像山涧里被溪水打磨过的鹅卵石。窗外的橘色黄昏漫进来，给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连他垂着眼睫的样子，都像是被画家精心描摹过的素描。

教室里的人潮渐渐涌出门外，值日生拿着黑板擦哗啦哗啦地擦着板书，粉笔灰簌簌落下，混着夏末晚风吹进来的栀子花香，在空气里酿成一种甜丝丝的味道。我攥着书包带的手心里沁出了汗，指尖反复摩挲着书包上挂着的小铃铛，那是他上周运动会赢了短跑比赛，随手挂在我书包上的，说“以后你走丢了，我听着铃声就能找到你”。

“发什么呆？”

清亮的男声突然在身侧响起，我吓得猛地抬头，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他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我的桌沿，另一只手拎着他的单肩包，书包带垂在肩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夕阳穿过他的发缝，在他的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亮晶晶的碎钻。

“没、没发呆。”我慌忙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桌肚，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我就是在想，今天的数学作业好难。”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是吗？我觉得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很好画。”他直起身，顺手帮我把桌肚里歪歪扭扭的保温杯扶正，“走了，不是说好了，去操场旁边的香樟树下坐会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才想起傍晚时偷偷夹在他数学课本里的那张纸条。原来他看见了。

我慌忙背起书包，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吹得我的裙摆轻轻晃。他走在我的左侧，步子迈得不快，刚好和我并肩。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哒哒哒，像一首轻快的小夜曲。

操场上还有不少散步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篮球场上的少年们还在挥洒汗水，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清脆响亮。他带我绕到操场西侧的香樟树林，这里的人很少，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把树影拉得长长的，像一条条温柔的手臂。

他选了一棵最粗的香樟树，靠着树干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坐吧，这里的风很凉快。

这我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和他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月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偷偷侧过头看他，他正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侧脸的轮廓很清晰，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很好看。

“你看，那颗星星好亮。”他突然指着天空的某一处，对我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颗亮晶晶的星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那是北极星吗？”我小声问。

“不是，”他转过头看我，眼底带着笑意，“北极星没这么亮。那是织女星，旁边那颗是牛郎星，他们隔着一条银河呢。”

我“哦”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原来他也喜欢看星星。我想起上周的天文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我偷偷回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的脸瞬间红透了，赶紧低下头假装记笔记。

“你喜欢看星星吗？”他突然问我。

“喜欢。”我点点头，声音细若蚊呐。

“我也是。”他笑了笑，又转过头去看星星，“我觉得星星是天空的眼睛，在看着我们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侧脸。晚风轻轻吹过，撩起他的碎发，也撩起我心里的一阵涟漪。我突然觉得，这样的夜晚真好，有晚风，有星星，有香樟树，还有他。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篮球场上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不早了，我送你到校门口吧。”

“好。”我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他走在我的左侧，依旧和我并肩。走到校门口。

我穿过夜色。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