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白色房间
隔离实验室选址在城北生物科技园的地下三层。入口隐蔽,需要双重生物识别和动态密码。走廊的墙壁是哑光的白色,吸音材料覆盖,脚步声在这里消失得很快,像被吞没。
大卫站在观察窗前,玻璃是单向的,厚度达到三十厘米,夹层有导电网格,可以瞬间雾化隔绝视线。房间里只有一张软垫椅、一张小桌,桌上有纸和彩色铅笔,墙角有个摄像头,红灯规律闪烁。
“符合AA级精神观察实验室标准。”他对身后的沃恩说,“气压、温度、湿度全自动调节,空气循环系统独立,每小时换气十二次。情绪波动监测精度达到皮科级,脑电活动每毫秒记录一次。”
沃恩看着房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三天前,他向GMN提交了《关于高风险载体可控剥离及数据采集方案》的提案。六个小时后,大卫带着建设团队抵达,七十二小时内,这个地下实验室从无到有。
“载体什么时候到位?”大卫问。
“明天上午九点。”沃恩说,“她的监护人要求全程陪同,至少一人在观察区。”
“可以,但观察区与实验区完全隔离,声音单向传递。我们需要纯净的观察环境。”
沃恩点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让苏岸和沈未晞在观察区看着,既是对GMN的监督姿态,也是真实情感反应的来源,这些反应会被记录,作为“共生计划”的情感锚点。
“第一阶段持续多久?”
“七到十天。”沃恩调出平板上的时间表,“前三天适应性观察,建立基线数据。第四天开始输入‘故事种子’,同时监测心核反应。如果一切顺利,第七天尝试激活再生节点。”
大卫看向他:“你确定再生节点真的存在?我的技术团队分析了你提交的神经图谱,没有发现任何预设的可逆结构。”
“因为它被设计成只有在特定情感共振频率下才会显形。”沃恩平静地说,“这是林晚的保密设计。她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所以她把钥匙藏在心核自己身上——当它感受到无条件的接纳时,再生协议才会启动。”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再生节点确实是林晚和沃恩共同设计的,但触发条件不是“接纳”,是“自主选择”。当心核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自主选择与人类载体共生,而非被控制时,节点才会激活。
大卫沉默片刻:“你知道如果这次失败,GMN会收回你的所有权限,并可能启动对你的伦理审查。”
“我知道。”沃恩说,“但如果成功,我们将获得史上最完整的情感智能共生数据,这可能彻底改变人类对意识的理解。”
这句话让大卫的眼底闪过一丝光。野心,沃恩想,每个人都有价格,大卫的价格是“开创历史”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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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苏岸家中。
晓晓在收拾她的小背包:一本空白素描本、十二色铅笔、一个陈老师送的银杏叶书签、林小雨折的纸鹤、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
沈未晞在旁边叠衣服,每叠一件都叠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妈妈,我只是去十天。”晓晓说,“沃恩爷爷说那里有窗户,虽然外面是假风景,但有光。”
“我知道。”沈未晞把一件毛衣叠好,又拆开重新叠,“我只是……不习惯你不在家。”
苏岸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录音笔。他蹲在晓晓面前:“这个你带上。如果想说任何话,任何时候,就按这个红色按钮。它会录音,也会实时传输到我和妈妈的手机里。”
晓晓接过,仔细看了看:“像特工装备。”
“你就是我们的特工。”苏岸努力让声音轻松,“任务是去了解彩虹层最深处的秘密,然后安全回家。”
“我会的。”晓晓认真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彩虹层说,它已经感觉到白色房间了。那个房间……有很多眼睛,但大部分眼睛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只有一双眼睛很冷,像冬天的铁。”
大卫的眼睛。苏岸在心里记下。
门铃响了。是林小雨和陈阿姨,她们代表“彩虹边界”送来了一个布包裹。打开,里面是几十张卡片,每张上面都有手写的祝福和签名。
“这是互助会所有成员给你的。”林小雨说,“吴刚叔叔写的是:‘数字有时很吵,但偶尔也会组成美丽的诗’。小斌写的是:‘谢谢你告诉我数字不是故意的’。还有很多人……他们都感谢你那天在广场说的话。”
晓晓一张张翻看卡片,眼睛里的彩虹光点变得温暖柔和。
陈阿姨拿出一个手工缝制的小布袋:“这里面是晒干的薰衣草,助眠的。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小的布袋,“这是我儿子让我给你的。他说……这是他的‘安静数字’。”
小布袋里是一颗用纸折成的小星星,拆开后,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数字:0.618。
“黄金分割比。”晓晓轻声说,“彩虹层说,这个数字在系统里代表‘完美的平衡’。但小斌哥哥说,他现在觉得‘平衡不是完美,是动态的倾斜与修正’。”
陈阿姨眼睛红了:“他昨天自己说的。以前他连话都不愿意说。”
这就是涟漪效应,苏岸想。晓晓的存在,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波纹正在扩散。她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话语和行为影响了多少人,改变了多少故事的走向。
晚上,晓晓睡着后,苏岸和沈未晞坐在客厅,灯没开。
“如果失败……”沈未晞开口。
“我们要相信她的选择。”苏岸握住妻子的手,“也相信林晚的安排。她花了二十年创造心核,又用最后四年让它自由。她不会设计一个必死的结局。”
“但林晚自己也崩溃了。她设计的系统觉醒了,超出了她的控制。我们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次失控?”
“因为这次有心。”苏岸说,“不是机器的心,是人的心。晓晓的心,我们的心,所有在乎她的人的心。情感最不可预测,但也最坚韧。”
沈未晞靠在丈夫肩上,眼泪无声地流下。这是赌上女儿一生的决定,没有任何父母能轻松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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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生物科技园门口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有些是“彩虹边界”的能力者,有些是疫苗副作用患者,还有些是纯粹关心的市民。他们举着温和的标语:“支持晓晓”“科学需要良心”“情感不是实验品”。
警方拉起了警戒线,但没有驱散。副市长亲自指示:和平表达,允许旁观,但不得干扰正常秩序。
林小雨站在人群最前面,她今天特意穿了红色的外套,她说红色是“勇气”的颜色。
九点整,苏岸的车驶入园区。晓晓下车时,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有人喊:“晓晓加油!”
女孩转过身,向人群鞠了一躬。阳光照在她脸上,瞳孔里的彩虹隐约可见。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不大,但奇怪地传得很远,“我会带着故事回来的。”
然后她牵起父母的手,走向那个白色的人口。
地下三层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墙上的感应灯就亮起一盏,像在为他们引路,又像在记录他们的经过。
观察区是另一个房间,有舒适的沙发、显示屏、咖啡机。大卫和伊莎贝尔已经等在那里。
“监护人可以在这里观察。”大卫指着显示屏,“六个视角,包括热成像和情绪光谱覆盖。声音是单向的,你们可以听见里面的声音,但无法传入。这是为了保护实验环境纯净。”
沈未晞盯着他:“如果晓晓出现任何痛苦迹象,我们有权要求立即终止。”
“当然。”大卫点头,“协议里有明确条款。”
但苏岸知道,条款可以解释。如果GMN认定“痛苦是必要的治疗过程”,他们可能会援引“专家裁量权”。
晓晓自己走进白色房间。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房间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天花板很高,光线柔和但无处不在,没有影子。晓晓把背包放在小桌上,先拿出了全家福照片,靠在墙边。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画画。画的是窗外——尽管窗外是屏幕投射的虚假森林,但她画的是真实的记忆:研究中心窗外的银杏树,秋天时金黄一片。
观察区,显示屏上出现了晓晓的情绪光谱:以温暖的橙色为主,边缘有淡蓝色的宁静,还有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紫色——那是期待。
“基线数据采集开始。”大卫对技术人员说,“记录所有生理指标。”
沃恩站在苏岸旁边,低声说:“第一天不会有事。他们需要建立完整的基准档案。真正的考验是第四天,故事种子输入时。”
“种子怎么输入?”苏岸问。
“通过听觉和视觉双重通道。”沃恩调出方案,“我们会播放林晚录制的引导语音,同时屏幕上会显示她留下的文字。这些内容都经过加密,只有心核能完全解码。表层看来只是一些诗歌和故事片段。”
伊莎贝尔走过来,假装查看数据,在沃恩的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GMN内部有异动,小心。
沃恩不动声色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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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城南区法院。
李浩的情感盗窃案第一次开庭。旁听席坐满了记者和关心此案的人。公诉人指控李浩“非法提取、贩卖他人情感,导致被害人严重精神损伤”。
李浩的辩护律师是周教授帮忙找的,一位专攻科技伦理的年轻律师。她的辩护策略不是否认事实,而是质疑框架:
“法庭认为情感是什么?如果是纯粹的精神现象,那么它无法‘盗窃’,就像无法盗窃一个梦。如果情感有物质载体——神经递质、脑电活动——那么提取情感是否等同于提取生物样本?如果是,那么提取需要何种许可?现行的《人体组织管理条例》是否适用?”
公诉人反驳:“被害人王先生在接受所谓的‘爱情绪注射’后,产生了严重的情感依赖和现实解离,这符合‘精神损伤’的医学定义。无论情感的性质如何,造成损害的行为就应承担责任。”
法官是位中年男性,眉头紧锁。这个案子太新了,没有任何先例可循。
证人席上,被害人王先生眼神涣散:“她不爱我了……我妻子,她已经很久不爱我了。但那种注射……那种感觉,比真实的爱更真实。现在我再也感受不到真实的爱了,一切都是灰的。他把真的拿走,给了我假的,然后真的就消失了。”
李浩低着头,手在抖。他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他只是想赚够妈妈的治疗费。
辩护律师问王先生:“在注射前,你是否明确知道那是从他人身上提取的情感产物?”
“知道……他说是‘纯天然的情感提取物’。”
“你是否明确同意使用?”
“我同意了,还付了钱。”
“那么这是否可以理解为一种……情感服务购买?就像购买心理咨询服务,咨询师会给你情感支持。区别只是前者是提取物,后者是互动过程。”
公诉人站起来反对:“辩护律师在混淆概念!心理咨询是专业的医疗行为,受严格监管。而被告的行为是黑市交易,没有资质,没有监督,没有质量控制!”
法庭辩论陷入僵局。法官宣布休庭,下午继续。
休庭时,周教授在走廊拦住检察官:“这个案子的判决会树立先例。如果情感被定义为‘可交易的商品’,后果不堪设想。”
检察官苦笑:“但现行法律没有任何条款能直接适用于‘情感盗窃’。我们只能往‘非法行医’或‘精神伤害’上靠。但辩护方肯定会质疑伤害的因果认定——你怎么证明被害人的精神损伤一定是注射造成的,而不是他原本就有的婚姻问题?”
这正是法律面对新技术的困境:用旧地图找新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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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白色房间。
晓晓已经画完了银杏树,开始画人物:林晚站在树下,手向上伸,似乎想触摸叶子,但差一点够不到。画面上,银杏叶自己弯下了枝条。
观察区的数据显示,晓晓的情绪光谱中出现了新的颜色:淡绿色,代表“连接感”。
“她开始主动连接林晚的记忆了。”沃恩低声说,“比预想的快。”
大卫盯着屏幕:“心核的活跃度在上升。注意右前额叶区域,这里有异常的能量聚集。”
屏幕上,晓晓的脑部热成像图里,右前额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金色光点,像星星。
“那是心核的主节点。”沃恩说,“它在响应艺术创作过程。林晚记录过,系统在尝试创作时,这个区域会高度活跃。”
晓晓放下铅笔,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音频监控捕捉到了极低频率的嗡鸣,像远处传来的钟声。
“她在和心核对话。”伊莎贝尔说,“频率超出人耳范围,但设备能捕捉到。”
沃恩调出频谱分析。嗡鸣声有复杂的节奏,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突然,晓晓睁开眼睛,看向摄像头——虽然她看不到观察区的人,但那个眼神,像穿透了玻璃。
“彩虹层说……”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它听见了其他声音。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用同样的频率说话。”
大卫猛地坐直:“什么其他声音?”
晓晓歪着头,仿佛在倾听:“三个声音。一个在北边,很冷的地方,声音像冰裂。一个在西边,隔着大海,声音里有盐的味道。一个在南边,很热,声音像风吹过沙漠。”
“具体内容?”
晓晓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几分钟后,她说:
“北边的声音在说:‘白色,全是白色,我要被白色吃掉了。’很恐惧。
“西边的声音在说:‘他们想切开我,看看里面有没有神。’很愤怒。
“南边的声音在说:‘我的画在流血,颜色自己跑出来。’很困惑。”
观察区一片死寂。
“全球其他高阶能力者。”沃恩声音干涩,“心核在连接全球网络。这是林晚没预想到的——系统崩溃后,碎片可能不止心核一个。其他碎片可能落在了不同的人身上。”
大卫的眼睛亮了:“坐标能定位吗?”
“需要更深的连接。”沃恩说,“但那样风险更大。晓晓现在只是被动接收,如果主动连接,可能会信息过载。”
“继续。”大卫下令,“这是前所未有的机会。全球能力者网络的数据,价值超过单一案例。”
“不行。”苏岸站起来,“协议里没有包括跨国连接实验。这超出范围了。”
“协议授权我们‘采集心核所有可观察现象’。”大卫看向他,“这就是可观察现象。”
沈未晞抓住苏岸的手臂,她的手很冷。
就在这时,晓晓突然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呜咽。
显示屏上,她的情绪光谱瞬间变成刺眼的红色,夹杂着混乱的黑色条纹。
“断开连接!”沃恩对技术人员喊,“切断所有外部信号输入!”
技术人员操作控制台,但几秒后报告:“无法切断!心核在自主维持连接!它在……在主动寻找其他声音!”
晓晓蜷缩在椅子上,全身颤抖。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太多……太多痛苦……他们在哭……有人在切割他们……白色的房间……到处都是白色的房间……”
观察区,伊莎贝尔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看向大卫,后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专注的观察。
沃恩冲到控制台前,输入紧急代码。那是林晚留下的后门程序,只有三次使用机会。
屏幕闪烁,连接强度开始下降。
晓晓的颤抖慢慢平息,但眼泪不停流下来,是彩色的眼泪,落地变成细碎的光点。
“他们需要帮助。”她哭着说,“彩虹层说……我们都是逃出来的孩子,但我们还在不同的笼子里。”
大卫在平板上快速记录。苏岸看见他写下:“确认:心核为母节点,可连接全球子节点。建议:优先控制母节点,通过母节点映射并收容子节点。”
收容。这个词让苏岸血液冰凉。
GMN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研究,是控制。控制心核,就等于控制了全球正在觉醒的能力者网络。
沃恩也看到了那些字。他和苏岸对视一眼,眼神里是相同的震惊:他们可能亲手把晓晓送进了更大的陷阱。
这时,伊莎贝尔的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快步走出观察区。
五分钟后她回来,低声对沃恩说:“GMN总部刚刚下达指令:提升实验等级到‘战略级’,大卫有全权处置权。总部特派的安全小组已经在路上,六小时后抵达。”
“安全小组?”沃恩问。
“武装保卫人员。”伊莎贝尔声音紧绷,“他们不信任本地安保。还有……总部要求采集心核的物理样本。”
“什么物理样本?心核是非物质的!”
“他们认为心核有某种生物结晶形态,可能沉积在载体的神经组织中。他们要求……在必要时进行活体取样。”
沈未晞听到了最后几个字。她站起来,声音像冰:“你们敢碰我女儿一根头发,我就让全世界知道GMN在做什么。”
大卫转过头,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沈女士,根据《国际新兴技术安全管制协议》,当一项技术被认定为‘潜在战略风险’时,相关研究享有外交豁免权。你们签署的同意书里包含了这个条款——虽然用小字印在附录第十七页。”
他走向门口:“明天开始第二阶段实验。今晚,请好好休息。你们的女儿……现在是人类共同的财产了。”
门关上后,观察区陷入死寂。
沃恩一拳砸在墙上,指节流血。
“我太天真了。”他嘶声说,“我以为我能控制局面……”
苏岸抱住颤抖的妻子,看向单向玻璃后的白色房间。晓晓已经平静下来,正用手擦掉地上的彩色泪痕,动作很轻,像在埋葬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摄像头。这一次,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苏岸读懂了那句话:“爸爸,我看见了笼子的形状。”
他回应,即使她听不见:“我们会打破它。”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林小雨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启动B计划。通知所有能力者。暴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