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一次呐喊的代价
沉默之塔已不再是地平线上模糊的剪影。它巍然矗立在苏岸面前,占据了小半个视野,那螺旋上升的灰暗纹路近得几乎能看清其中缓慢流淌的、更加深沉的阴影。空气凝重得如同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铅尘。连脚下鸢尾花的灰紫色,在这里都褪成了近乎惨白的浅灰,仿佛所有的色彩与生机,都在塔的巨口前被彻底榨干。
苏岸藏身于一块从灰白土地突兀刺出的巨岩裂缝中,裂缝狭小,仅能容身,却能提供观察塔基底部的绝佳角度。门票上,晓晓侧影的波纹,已经笔直地指向塔身下方某处——那里,塔基与地面相接的部分,并非浑然一体,而是隐约可见一道宽阔、低矮的、如同拱卫塔身的环形走廊入口。入口被一层不断流动的、水波状的灰色屏障封住,看不清内部。脉冲的源头,就从那屏障之后传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清晰。
晓晓就在塔的基底内部。或者说,她的“声音”本源被困在那里。
然而,通往入口的最后百米距离,是一片毫无遮蔽的、平坦的灰白荒原。荒原之上,并非空无一物。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如同灰烬般的颗粒,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某种无形的力场牵引下,围绕着塔基缓缓旋转、沉降。苏岸亲眼看到,一只误入荒原的石雕飞鸟(可能是在脉冲期间被短暂活化、试图飞离的某个雕塑碎片),在接触到那些灰烬颗粒的瞬间,其表面的石质光泽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剥落,最终化为一捧真正的尘埃,融入了旋转的灰烬流中。
那是被彻底“归零”后的情感残渣,是系统消化吸收后排泄出的“废料”。这片区域,是寂静国度最后的“消化场”和“焚化炉”,任何尚未被完全同化、还带有“活性”或“噪声”潜质的东西闯入,都会被这些灰烬迅速“中和”、分解。
直接冲过去,等于自杀。
苏岸紧靠着冰冷的岩壁,大脑飞速运转。他尝试等待下一次童谣脉冲,希望在脉冲的扰动下,这些灰烬颗粒的活性会降低。脉冲如期而至,来自塔基内部,强度前所未有。晓晓的侧影在门票上亮如晨星。
脉冲扫过荒原。有效!那些缓缓旋转的灰烬流,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凝滞,颗粒的运动速度大幅降低,甚至有些颗粒短暂地停滞在了空中,构成了一片片极其微小的、转瞬即逝的安全“空隙”。
但问题是,脉冲只持续三十秒。而通过这百米荒原,即使在最佳状态下奔跑,也需要至少十几秒。他需要精准地计算脉冲开始的时间,在脉冲高峰冲入,并在脉冲结束前抵达入口屏障。任何失误——起步稍晚,或是途中被绊倒,都意味着他将在脉冲结束后,暴露在重新活跃的、致命的灰烬流中。
更棘手的是入口那层灰色屏障。脉冲期间,屏障的波动会加剧,但并未消失。它显然是一个独立的防御机制。如何突破它?
苏岸的目光落在手中门票上,又看向那滴“凝结的泪”所在的方向(他已将它作为重要坐标记下)。他意识到,自己一路走来积攒的“工具”和“认知”,似乎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 观察(色彩顺序、脉冲规律)让他找到行动窗口。
· 测试(情感灌注、解冻瞬间)让他理解能量运作和风险阈值。
· 代价(记忆抹除)让他知晓系统的残酷反击模式。
· 发现(情感凝结物、脉冲的净化作用)让他看到更深层的可能性。
现在,他需要整合这一切,进行一次精心策划的、超出以往所有测试强度的主动干预。目标是:在脉冲高峰期间,穿越灰烬荒原,并在抵达屏障的瞬间,用足够强度的“噪音”或“真相”,短暂撕开一道缺口。
这无疑将远超他之前任何一次“制造噪音”的强度,必然触发系统的剧烈反噬。记忆抹除的警告将不再是可能,而是必然。他需要准备好支付无法想象的代价。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除了门票,空无一物。他能支付的“货币”,只有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存在”本身。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和计算中流逝。他像一名即将发起决死冲锋的士兵,检查着内心所剩无几的“弹药库”——那些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的核心记忆:与未晞的初遇、婚礼上交换的誓言、晓晓出生时第一声啼哭(虽然在这里已无声)、他作为建筑师设计第一个作品时的成就感……这些是他灵魂的锚点,是他必须誓死捍卫的防线。
然后,是那些或许可以“牺牲”的记忆:某次失败的提案细节、与同事无谓的争执、一次旅途中琐碎的不愉快、对某件无关紧要物品的特定喜爱……他甚至开始主动“标记”某些记忆,将其列为可能的“消耗品”。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凌迟。
下一次脉冲,即将来临。苏岸能感到大地深处传来的、熟悉的预备性震颤,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因为源头近在咫尺。
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体调整到最佳发力状态,目光死死锁定百米外的灰色屏障入口。门票被他紧紧攥在左手,贴在胸前。
就是现在!
童谣的韵律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塔基内部轰然爆发!脉冲的扰动波以肉眼可见的、空气扭曲的形式扩散开来!荒原上,致命的灰烬流瞬间陷入停滞和混乱!
苏岸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岩石裂缝中射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屏障狂奔!脚步踏在灰白坚硬的地面上,在脉冲的掩护下,竟然发出了沉闷的“咚咚”声!这声音让他自己都心惊胆战,但此刻顾不得了!
他的速度极快,视野两侧的景物模糊成流动的灰白线条。他能感到那些停滞的灰烬颗粒擦过身体时,传来的冰冷、吸吮的感觉,仿佛在贪婪地试探他身上的“活性”。脉冲的光辉笼罩着他,晓晓的歌声(意识中的)在他脑海轰鸣,为他提供着暂时的庇护。
七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脉冲开始衰减!荒原上的灰烬颗粒开始重新缓慢转动!
二十米!十米!
脉冲进入尾声!灰烬流恢复了大半活性,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朝他聚拢!
五米!屏障就在眼前,那流动的灰色物质近看更加厚实,如同粘稠的胶质!
脉冲几乎消失!最后一缕童谣的余韵即将散尽!身后和身侧,灰烬颗粒已经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加速涌来!
没有时间了!
在最后一缕脉冲余韵触及屏障、使其波动达到最大的那个瞬间,苏岸在屏障前刹住脚步,面对着那堵灰色的、隔绝了他与晓晓的绝望之墙,调动起他全部的精神、全部的情感、全部的意志,以及……他预先准备好的、那段关于“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却因预算严重超支而被甲方痛斥、最终被迫大幅修改设计、留下永久遗憾”的失败与耻辱的记忆。
他将这段记忆所承载的强烈不甘、自我怀疑、以及那份被现实碾碎的理想主义情怀,混合成一股尖锐的、决绝的情感洪流。然后,他不再仅仅依靠意念,而是用尽全力,张开了嘴,对着那灰色的屏障,发出了他踏入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真正意图上的、倾尽所有的——
无声的呐喊。
没有物理的声音。但那股凝聚了具体痛苦记忆与强烈突破欲望的情感能量,如同实质的精神炮弹,狠狠撞击在波动的屏障之上!
“轰——!!!”
一声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所有感知层面炸开的巨响!
屏障被击中的部位,剧烈的扭曲、凹陷,然后撕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电火花的裂隙!裂隙内部,透出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更加混乱的一种暗沉光影。
代价,同步降临。
首先是他牺牲掉的那段关于“失败项目”的记忆,瞬间被连根拔起、彻底粉碎,化作虚无。苏岸感到大脑中对应区域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脑组织被切除般的剧痛和空虚感。他清楚地知道,关于那个项目的所有细节、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设计图、那位甲方咆哮的脸……所有这些,都永远消失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系统的反噬机制被这记超出阈值的“呐喊”彻底激活。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抹除力量,如同饥渴的巨兽,再次冲入他的记忆库,开始无差别地、贪婪地抓取和粉碎!
这一次,不再是边缘记忆。他感到关于“大学时代某个最好的朋友的名字和长相”正在快速模糊;关于“母亲做的某道拿手菜的具体味道”变得难以追索;关于“自己独立完成的第一个建筑模型的每一个榫卯细节”如同沙塔般崩塌……这些记忆,并非他预先标记的“消耗品”!系统在超额收取“利息”!
“不——!!!” 苏岸在意识深处发出绝望的哀嚎,拼命守护着那些核心的锚点记忆。但抹除的力量太强了,一些珍贵的片段被硬生生擦去边缘,变得残缺不全。
他的视线因剧痛和精神的剧烈震荡而模糊,耳朵(或者说听觉感知)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然而,眼前的裂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弥合!身后的灰烬流已经近在咫尺,冰冷的死亡触感即将贴上他的后背!
没有时间犹豫了!
苏岸强忍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痛楚和记忆飞速流失带来的巨大恐慌与虚无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道即将闭合的裂隙,合身扑了进去!
就在他身体完全没入裂隙的刹那,那道灰色的屏障在他身后彻底合拢,恢复了原状。将致命的灰烬荒原,连同他刚刚支付的、惨痛到无法估量的“代价”,一同隔绝在了外面。
苏岸重重地摔倒在屏障内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眼前一片昏黑,剧烈的头痛和精神的极度虚弱让他几乎晕厥。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随着那些被抹除的记忆,永远地留在了那片荒原上,成为了旋转灰烬的一部分。
他成功了。他穿过了最后的屏障,进入了沉默之塔的基座范围。
但他也付出了第一次“呐喊”的、近乎毁灭性的代价。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的碎片,更是构成“苏岸”这个人的、某些不可再生的部分。
他蜷缩在冰冷的黑暗中,大口喘息(无声),身体因为剧痛和虚弱而不停颤抖。手中紧攥的门票,传来一种微弱的、持续的温热,仿佛在努力维系着他与残存自我的联系。
屏障之外,童谣脉冲的周期,依旧在无情地轮回。
屏障之内,一个支付了巨额首付的闯入者,
正躺在黑暗与剧痛中,
试图拼凑起破碎的自我,
迎接塔内,
未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