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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后视镜里的沉默

破晓之声

第九章:后视镜里的沉默

车开出迷雾岭景区停车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苏岸打开车灯,两束黄色的光柱刺破渐浓的暮色,在山路上切割出两条摇晃的光之通路。后视镜里,景区的大门在夜色中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两个模糊的、昏黄的光点,像两只缓缓闭上的眼睛。

车内很安静。

不是那种舒适的、放松的安静,也不是刚才在山谷里那种被抽空声音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这是一种新的、复杂的安静——疲惫的,惊魂未定的,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肾上腺素,和重新涌上心头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忧虑。

沈未晞坐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脸看着窗外。她的身体微微倾向车门的方向,像是下意识地和苏岸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但她的手——苏岸能从方向盘上方瞥见——紧紧地攥着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以前开会时被领导点名发言,她就会这样悄悄攥着自己的衣角。

晓晓在后座睡着了。孩子蜷缩在安全座椅里,小脸歪向一边,眼睛紧闭,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偶尔会发出一声小小的、抽泣似的吸气声,像是睡梦中还在重复刚才的恐惧。

苏岸专注地开车。山路蜿蜒,他需要集中精神应付每一个转弯。但大脑的一部分却在自动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那些最令人不安的片段:

——水潭里扭曲的倒影,那些快速闪现的、属于他们生活的痛苦切片。

——影子的声音,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那种非人质感。

——门票上浮现又消失的字:“情感债务实体化之域”、“真相之重,可破沉默”、“说出,或留下”。

——还有最后,验票口那延长的十秒钟,票面上鸢尾花心那个一闪而过的、像瞳孔一样的黑点。

这一切真实吗?

苏岸瞥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出晓晓沉睡的脸,和沈未晞望向窗外的侧影。她们都真实地在这里,呼吸,存在。那么山谷里发生的事也应该是真实的。或者至少,对她们三个人来说,是共同经历的“真实”。

但回到现实世界后,那些超自然的、无法解释的部分,会不会像梦一样慢慢褪色,最终被理性解释为集体幻觉、低血糖、或者景区设计的某种高科技沉浸式体验?

苏岸希望如此。他渴望有一个合理的、科学的解释,这样他就不必面对那种更深层的恐惧——恐惧这个世界并不完全是他所理解的样子,恐惧在看似正常的表象之下,存在着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规则。

车开下山路,驶入通往高速的普通公路。路灯多了起来,间隔均匀地立在道路两侧,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光晕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滑过,形成一种催眠般的节奏。

沈未晞突然动了动。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瞬间照亮了她的脸。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熄,放回包里。动作很快,但苏岸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不是放松,而是某种更沉重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糟糕消息的神色。

“你妈又发消息了?”苏岸问,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突兀。

沈未晞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看向窗外,过了几秒才说:“招娣姐。问我到了没,玩得怎么样。”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苏岸听出了底下那层未说的话。沈招娣不会无缘无故发消息问“玩得怎么样”。她是在确认妹妹一家安全,确认他们没有在那个据说会让人“失语”的地方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你怎么回的?”苏岸问。

“还没回。”沈未晞说,“不知道该怎么回。”

该怎么回?说“我们差点被困在一个会说话的影子的山谷里”?说“晓晓暂时不能说话了”?说“我们被迫说出了很多一直不敢说的真相”?

都不行。有些经历只能留在经历过的人之间,一旦试图用语言转述,就会变得荒诞、不可信,甚至危险。

“就说玩累了,在回去的路上。”苏岸说。

“嗯。”沈未晞应了一声,重新拿出手机打字。屏幕的光再次亮起,映出她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

苏岸从后视镜看她打字的侧影。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需要斟酌。这让他想起以前,他们刚谈恋爱时发短信的样子——也是这么认真,每个字都反复修改,试图精确传达心意,又害怕说得太多或太少。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交流变得这么……功能化了?只剩下“饭好了”“下班了”“晓晓该洗澡了”这样的日常通告。而那些更复杂的、关于感受、关于恐惧、关于期望的对话,都被无限期推迟了。

也许不是推迟。是沉没了。沉没在生活的琐碎里,沉没在经济压力里,沉没在各自原生家庭带来的疲惫里,沉没在那种“说了也没用”的无力感里。

直到今天,在山谷里,被某种外部的、近乎暴力的力量逼迫着,他们才重新开始说那些被沉没的话。

但那些话现在说出来了,然后呢?

车开上高速公路。速度提了上来,窗外的景色变成模糊的色块向后飞逝。夜晚的高速车流稀疏,偶尔有大货车轰鸣着超过他们,带起一阵短暂的气流颠簸。

晓晓在后座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沈未晞立刻回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想去摸孩子的额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晓晓还在安全座椅里,她够不到。

“她好像在说梦话。”沈未晞说,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岸从后视镜看过去。晓晓的嘴唇确实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困扰的事。

“能听清说什么吗?”他问。

沈未晞摇摇头,转过身重新坐好。她的肩膀垮了下来,那种刚上车时绷着的紧张感,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取代。

“医生……”她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天得带她去看医生。”

苏岸没说话。他在心里快速计算:明天周日,儿科门诊应该有人值班。挂号费,检查费,如果要做心理评估……又是一笔开销。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钱包,钱包里是那张最后的红钞,和一些零钱。

“钱的事……”他开口,又停住。

“我有医保。”沈未晞打断他,语气生硬,“而且公司有补充医疗,应该能报销大部分。”

她在维护他的自尊。或者说,她在维护他们之间那点脆弱的、关于“还能应付”的假象。苏岸知道,沈未晞公司的补充医疗报销比例并不高,而且有起付线。看儿科专家,尤其是涉及心理或神经科的,自费部分不会少。

但他没有戳破。就像沈未晞没有戳破他失业的真实时长,没有戳破家里存款见底的实情。他们之间有一整套心照不宣的沉默协议:哪些事可以谈,哪些事不能谈;哪些真相可以承认,哪些必须继续假装。

而今天,在山谷里,这套协议被暴力打破了。

现在他们回到现实,协议需要重建吗?还是说,既然已经破开了一个口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苏岸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开车回家的路上,沉默再次笼罩了他们。但这次的沉默和以往不同——它不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空白,而是充满了刚说出口又被咽回去的话语,充满了想要继续谈却又不知道如何继续的犹豫,充满了对刚才山谷经历的震惊和消化,和对即将面对的现实问题的焦虑。

像一锅刚刚煮沸又迅速冷却的水,表面上平静了,底下还在剧烈翻滚。

车开了大约半小时,沈未晞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刚才在谷底……你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苏岸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向她,但沈未晞没有看他,眼睛依然盯着前方道路,仿佛那句话不是她问的。

“哪些话?”他反问,明知故问。

“关于……你早就知道我在给钱的事。”沈未晞说,声音更轻了,“你说你选择沉默,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苏岸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山谷里说那些话时,是被某种力量逼迫着,是情绪到了那个点,是不说就无法离开的绝境。现在回到正常世界,那些话像裸露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隐隐作痛。

“是真心的。”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我确实……很早就发现了。账户的异常,你接电话时的紧张,那些突然出现的、你解释不清的开销。”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但我没有问你。一方面是不想让你难堪,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如果我问了,你会怎么回答。害怕如果摊开了说,我们会吵起来。害怕如果逼你在我和你家人之间做选择……”苏岸的声音低下去,“我害怕你选的不是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像一个成年人承认了自己最幼稚、最没有安全感的恐惧。但他没有收回。既然已经在山谷里开了头,既然沈未晞现在问起,他就继续说下去。

沈未晞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让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难以解读。

“我可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我可能真的会选他们。”

苏岸的心脏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我爱他们胜过爱你,”沈未晞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坦诚,“而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他们。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你脑子里装了程序,只要他们提出要求,我就自动进入‘必须满足’的模式。哪怕我知道这不合理,哪怕我知道这会伤害我们的小家,我还是会做。”

她转过头,看向苏岸。在昏暗的车内光线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泪,又像是某种冰冷的、自我剖析的光芒。

“你说你是懦夫,选择沉默。那我呢?我是共犯,是执行者,是把我们家的资源不断往外输送的管道。而且更可悲的是,我连反抗的念头都很少真正升起过。每次我想说‘不’,脑子里就会出现我妈的声音,出现那些‘白眼狼’‘忘本’‘自私’的指责。然后我就……屈服了。”

她说完这些话,重新转回头看向前方。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哭泣。

苏岸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指责?理解?好像都不对。他忽然意识到,在这段婚姻里,他们都在各自的笼子里——他被困在“必须成功养家”的男性角色期待里,她被绑在“必须无限付出”的女儿/姐姐角色里。他们都被困住了,所以互相责备,又互相怜悯。

“我也一样。”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我被困在‘不能失败’的笼子里。失业这件事,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朋友,父母,甚至是你。我每天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去图书馆、去咖啡馆,坐着发呆,投简历,然后收到拒绝。我像个演员,演一个还在正常运转的男人。因为如果演不下去了,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在谷底,对着影子,他说的也只是“我失业了”这个事实,而没有说这些背后的羞耻、恐惧和自我认同的崩塌。

现在他说出来了。对沈未晞。在高速公路上,在夜晚的车里,在一个孩子暂时失语的后座旁边。

沈未晞没有立刻回应。她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打开了车上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包纸巾。她抽出一张,擦了擦眼睛。动作很慢,很细致。

“那我们……”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该怎么办?”

苏岸看着前方的路。远处的城市灯火越来越清晰,像一片巨大的、发光的蘑菇云在地平线上生长。那里有他们的家,他们的债务,他们的日常,他们的沉默。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现在开始谈了。”

沈未晞点点头,很小幅度的动作。她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里,没有扔掉。

车内的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又不同了——它不再充满未说出口的话,而是充满了刚说出口的、还需要时间消化的话。像一顿吃得太快太撑的饭,需要静静地坐着,让胃慢慢接受。

后视镜里,晓晓动了一下,醒了。

孩子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车顶,然后慢慢坐直身体。她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苍白,眼神空洞,像是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回到现实。

“晓晓?”沈未晞立刻转身,声音温柔得有些颤抖,“醒了?渴不渴?饿不饿?”

晓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依然没有声音出来。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然后变成一种急切的、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的焦虑。她张开嘴,手指着自己的喉咙,眼睛开始泛红。

“没事,没事,”沈未晞的声音带着哭腔,“慢慢来,不着急。妈妈在这里。”

晓晓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哭泣,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滑落,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无助和挫败,在一个五岁孩子的脸上,显得格外令人心碎。

苏岸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把车慢慢靠到应急车道,打开双闪。然后解开安全带,转过身,伸手握住晓晓的小手。

“晓晓,看着爸爸。”他说,声音尽可能平稳,“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医生说这只是暂时的,就像感冒会咳嗽一样,过几天就好了。我们不着急,好吗?”

晓晓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点了点头。她的小手在苏岸掌心里颤抖,冰凉。

沈未晞从保温杯里倒出一点温水,递到晓晓嘴边。孩子小口小口地喝,吞咽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集中注意力。

喝完水,晓晓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沈未晞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哼起一首很老的摇篮曲。没有歌词,只是旋律,温柔地、一遍遍地重复。

苏岸重新启动车子,驶回主路。后视镜里,沈未晞还在哼歌,晓晓重新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那幅画面很平静,甚至温馨,但底下的裂痕清晰可见——孩子的失语,母亲的焦虑,父亲的无力。

车继续向前。距离城市还有十五公里。

苏岸忽然想起晓晓画的那幅画——三个小人,中间一道灰色的河流。当时他以为那条河代表他和沈未晞之间的隔阂。现在他明白了,那条河不只在他们之间,也在他们每个人心里。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是不敢承认的感受,是无法拒绝的要求,是不能失败的恐惧。

那条河,就是沉默本身。

而今天,在山谷里,他们第一次尝试跨越那条河。用说出口的真相,作为临时的桥梁。

桥很窄,很不稳,随时可能坍塌。

但至少,他们站上去了。

车驶下高速,进入市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红绿灯,熟悉的楼群。周六晚上的城市比平时热闹,路边餐馆亮着灯,里面坐满了吃饭的人。有情侣,有朋友,有家庭。每个人都看起来正常,快乐,或者至少,平静。

苏岸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忽然想:每一个看似正常的家庭背后,是不是都有一条这样的河流?有些宽,有些窄;有些深,有些浅;有些已经被跨越,有些还在等待第一块踏脚的石头。

他们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停好车,上楼。电梯里,三个人都沉默着。晓晓趴在沈未晞肩上,眼睛半闭。苏岸提着背包,肩膀酸痛。

打开家门,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昨天做饭留下的油烟味,地板清洁剂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们生活的、难以描述的气息。

家。这个字在今晚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珍贵。

沈未晞直接带晓晓去洗澡。苏岸把背包放下,走到客厅。餐边柜上,他的模型还在玻璃罩下,安静地、完美地凝固在那里。在昏暗的客厅光线里,那些微型建筑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在模型内部交错,形成另一个更暗的、更复杂的城市。

苏岸没有开灯。他站在模型前,看着它。这个他曾经倾注了所有热情和理想的微缩世界,现在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每天擦拭,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陌生是因为,在经历了今天的事情后,他忽然觉得这个模型太安静了,太有序了,太……假了。

真实的世界不是这样的。真实的世界有突然的失业,有说不出口的债务,有会让人失语的山谷,有需要跨越的沉默之河。

真实的世界不完美。但它真实。

浴室里传来水声,和沈未晞温柔的低语:“晓晓,抬手……对,泡泡冲干净……”

日常的声音。生活继续的声音。

苏岸走到阳台。夜晚的城市在脚下铺展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些可能和他们相似,有些完全不同。但在这个高度,在这个距离,所有的差异都被模糊了,只剩下这片广阔的、沉默的光海。

他想起山谷里影子的那句话:“说出,或留下。”

他们选择了说出。部分地说出。所以他们被允许离开。

但那些未被说出的呢?那些更深层的、更难以启齿的真相呢?关于他对沈未晞偶尔涌起的怨恨——怨恨她总是把娘家放在第一位;关于沈未晞可能对他的失望——失望他不能提供她期望的安全感;关于他们对晓晓的愧疚——愧疚让她生长在这样一个充满沉默和焦虑的环境里。

这些真相,还沉在河底。

会一直沉下去吗?还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像山谷里的影子一样,重新浮现,要求被看见,被说出?

苏岸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此时此刻,他们回家了。孩子暂时不能说话,但还能呼吸,还能被拥抱。妻子疲惫不堪,但还在哼歌,还在照顾孩子。他自己失业四十七天,但还能开车,还能思考,还能站在这里看城市的灯火。

这不够好。远远不够。

但这是他们此刻拥有的全部。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沈未晞抱着裹着浴巾的晓晓走出来。孩子被热气蒸得小脸粉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看到阳台上的苏岸,抬起手,无声地挥了挥。

苏岸走回屋里,从沈未晞手里接过晓晓:“我来吧,你去洗。”

沈未晞点点头,把毛巾递给他。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短暂触碰,温度传递。

苏岸抱着晓晓去她的房间。孩子很轻,在他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动物。他把她放在床上,用毛巾轻轻擦干头发,然后帮她穿上睡衣。整个过程,晓晓都很配合,眼睛一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安静的、依赖的光芒。

穿好衣服,苏岸坐在床边:“今天……害怕吗?”

晓晓点点头。然后她张开嘴,努力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点气声。她皱起眉,小手握成拳头,像是生自己的气。

“不着急,”苏岸握住她的手,“爸爸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那个影子很可怕,水里的画很吓人,然后你不能说话了,很着急。”

晓晓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是我们现在回家了,”苏岸继续说,声音很轻,“影子留在山谷里了。水里的画也消失了。你的声音……医生会帮我们找回来。所以现在,我们安全了。你可以害怕,可以难过,但不用着急。好吗?”

晓晓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然后她扑进苏岸怀里,小小的身体在他胸前颤抖。没有声音的哭泣,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苏岸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他闻到儿童洗发水的草莓香味,混合着眼泪的咸涩。

不知道抱了多久,晓晓的颤抖慢慢平息了。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指着床头柜上的绘本。

苏岸拿过来:“想听故事?”

晓晓点头。

他翻开书,开始读。是很老的一个童话,关于一只迷路的小兔子如何找到回家的路。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地,像在铺一条语言的、通往安全地带的路。

读到一半时,晓晓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是终于从白天的惊吓中真正放松下来。

苏岸合上书,轻轻放在床头。他关掉大灯,只留下小夜灯微弱的光晕。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孩子沉睡的脸。

沈未晞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她走到门口,看到苏岸坐在那里的背影,停住了。

“睡了?”她轻声问。

“嗯。”苏岸没有回头。

沈未晞走进来,站在床的另一边,也看着晓晓。两人隔着孩子的床,像两个沉默的守护者。

过了一会儿,沈未晞说:“明天一早我就给医院打电话。”

“嗯。”苏岸说。

“你说……”沈未晞的声音有些不确定,“这真的只是心理原因吗?会不会是……”

她没有说完。但苏岸知道她在想什么——会不会是山谷里那种超自然的力量留下了某种永久的影响?会不会晓晓的声音真的被“保管”在那里了,像那些木牌上警告的那样?

“医生会判断。”苏岸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信,“我们先按正常的程序来。”

沈未晞点点头。她弯腰,在晓晓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苏岸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他轻轻带上门,留一条缝,让客厅的光能透进去一点。

回到客厅,沈未晞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在看。她盯着黑暗的电视屏幕,眼神空洞。

苏岸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今天……”沈未晞开口,又停住。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在谷底,你挡在我们前面。”

苏岸摇摇头:“应该的。”

短暂的沉默。然后沈未晞说:“我很害怕。”

“我也是。”

“不只是害怕那个影子,”沈未晞继续说,“更害怕……如果晓晓真的不能说话了怎么办?如果这是我们害的怎么办?如果我们今天不该去那里怎么办?”

每个“如果”都像一块石头,投进夜晚安静的客厅,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我们没有预知能力,”苏岸说,“只能做当时觉得对的决定。而当时,我们都觉得该带晓晓出去走走,给她一个正常的、快乐的周末。”

“可是结果……”

“结果不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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