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无声,无形,如同最细微的尘埃,在冰冷而凝滞的黑暗中漾开。
章门躺在简易担架上,悬浮在距离“御光者”王座那巨大、散发着温暖金光的基座仅百米之遥的“环”面上。这短短百米的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他的身体被那套简陋的维生装置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理机能,灵魂却如同暴露在真空中的烛火,随时会彻底熄灭。全部的意识,都沉入了心海深处,沉入了与左眼那焦黑烙印残骸仅存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之中,向着前方那宏伟的王座,发出了最后的叩问。
起初,是死寂。
绝对的、仿佛能冻结时间的死寂。只有那暗红色、如同毒蛇般缠绕着王座虚影、缓缓蠕动的锁链,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王座本身散发的温暖金光,虽然近在咫尺,却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疏离与悲伤。它仿佛沉浸在亘古的沉眠,对外界的一切,包括这微弱的呼唤,都毫无反应。
难道…错了吗?烙印碎了,最后的感应也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或者说,这王座深处残存的意识,早已在漫长岁月和腐化侵蚀下,彻底湮灭?
一丝绝望的冰凉,开始从章门灵魂深处蔓延。他能感觉到身后远处,“方舟”残骸方向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剧烈,那是腐化大军持续冲击叶轻眉等人勉强维持的领域的动静。每一声能量的爆鸣,每一次领域的剧烈晃动,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时间,在以秒为单位飞速流逝,而希望,却如同指间沙,越握越紧,流失得越快。
不!不能放弃!
章门在心中无声地咆哮,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将那点源自“烙印”破碎后、与“元初”、与“帝座”位格的最后一丝本能羁绊,以及他自身所有的情感——对家园的守护,对兄弟的责任,对爱人的不舍,对未出世孩子的期盼,乃至对这看似绝境却仍想搏出一线生机的、属于“人”的、最本能的不甘与愤怒——尽数化作燃料,投入了那微弱的呼唤之中!
这不再是彬彬有礼的“叩问”,而是濒死者的嘶吼,是溺水者的挣扎,是向这看似冷漠的命运、向这沉眠的王座、向冥冥中或许注视这一切的“元初”本源,发出的、最后的、质问与恳求!
“回应我——!!!”
“你若真是‘光’!是‘希望’!是‘守护’的象征!”
“为何在此长眠?!”
“为何任由黑暗侵蚀你的荣光?!”
“看看你的身后!看看那些仍在为你、为此界奋战的人!”
“看看那些仍在等待黎明到来的生灵!”
“我!一个继承了破碎烙印、几乎快要死去的凡人!”
“都还在挣扎!还在尝试点亮这黑暗!”
“你!曾经的至高‘御’之一!你怎能…怎能继续沉默?!”
“醒来——!!!”
“哪怕…只是…看我一眼…!”
“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还是…该怎么做…?!”
“求…你…了…”
最后的意念,微弱到近乎消散,带着无尽的不甘、悲怆,与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就在这意念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仿佛只是幻觉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沧桑的震颤,从前方那巨大的金色王座虚影深处传来。
不是锁链的响动,也不是能量流动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仿佛“存在”本身、从最深沉的沉眠中被强行触动了一下的悸动。
紧接着,章门“看”到(或者说,感知到)——那一直均匀散发、带着温暖却疏离感的金色光芒,在王座虚影的最核心处,一点极其微小、却无比凝练、仿佛蕴藏着整个星河光芒的金色光点,猛地亮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下,稍纵即逝,却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燃了一颗真正的星辰!
与此同时,一股浩瀚、古老、纯净、充满了无尽温暖、希望、生机、以及…深沉的悲伤与守护意志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章门那最后一丝与“烙印”相关的感应“通道”,轰然涌入了他即将沉寂的意识!
这信息流并非语言,而是最直接的景象、情感、意念的传递。
他“看”到——
辉煌的“元初”时代,七位“御”者拱卫帝座,统御秩序,光芒照耀万界。“御光者”是一位悲悯温柔的女性形象,她的光芒滋养万物,抚平创伤,是无数文明与生灵心中的“希望之源”。
“腐渊”的入侵,惨烈的神战。“御光者”燃烧自身最本源的力量,化作最后的“希望屏障”,庇护残存的秩序火种与“元初帝座”最后的传承(烙印)安全转移,自身却因力量耗尽,王座崩解,意识陷入近乎永恒的沉眠,只留下最核心的一点“真灵”与破碎的王座根基,被放逐(或自我放逐)于“归墟”这万物终结与循环之地,试图借助“归墟”的特性缓慢恢复,并监视、镇压可能与“腐渊”有关的“门”的异常。
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孤寂沉眠。意识模糊,力量散逸。直到…感应到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纯净的“新生希望之光”(叶轻眉腹中的孩子),以及与之共鸣的、同源“月华”的呼唤。沉眠的意识被触动,开始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苏醒。
但腐化的阴影早已渗透。那些暗红的锁链,是“腐渊”力量在漫长岁月中,顺着“归墟”与现世的连接点,对这片区域的持续侵蚀与污染,它们的目标就是彻底污染、吞噬这“光”的源头,断绝“元初”秩序复苏的最后可能。
“帝敕”的呼唤,如同最后也是最强的“刺激”,强行将“御光者”残存真灵从最深沉的自我保护性沉眠中“惊醒”了一部分。但也因此,暴露了其虚弱的状态,引来了腐化力量的疯狂反扑…
信息流中,还夹杂着“御光者”那残存真灵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无尽悲伤、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微弱欣慰与…歉意的意念波动:
「后继…者…」
「光…的…传承…者…」
「感谢…你的…呼唤…将吾…从…无尽…长夜…中…短暂…唤醒…」
「然…吾之…状态…已濒…油尽…灯枯…」
「腐化…锁链…侵蚀…已深…与…王座…根基…相连…」
「强行…挣脱…或…净化…需…庞大…能量…与…完整…‘帝座’…权柄…引导…」
「汝…烙印…已碎…力有…未逮…」
「且…腐渊…已…标记…此地…大军…将至…」
「时间…不…多…了…」
绝望!依旧是绝望!即便唤醒了王座深处这缕残存的真灵,得到的答案依旧是“无力回天”!需要完整的“帝座”权柄和庞大能量才能净化锁链,可章门的烙印已碎,自身濒死,地球那边“三日之期”将尽,腐渊大军压境…
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然而,就在章门的心沉入谷底时,那“御光者”的真灵意念,微微一顿,传递来最后一段,带着无比沉重、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抉择的意念:
「然…」
「汝心…赤诚…守护…意志…坚如…金石…」
「汝身…虽残…却与…‘元初’…本源…有…最后…一丝…未断…之缘…」
「汝伴…身怀…‘新生希望’…与…‘完整月华’…此乃…奇迹…」
「或许…有一法…可…行…」
章门精神猛地一振。
「吾可…以…最后…残存…之力…燃烧…此…王座…根基…」
「暂时…强行…崩断…大部…锁链…为…汝等…打开…通往…王座…核心…之…路…」
「汝…需…携…‘新生希望’…与…‘月华’…进入…王座…核心…」
「以…‘新生希望’…为…引…以…‘月华’…为…桥…」
「将…吾之…最后…真灵…与…王座…残存…本源…」
「尽数…导入…那…‘新生…希望’…之中…」
章门瞬间明白了这“方法”的含义,灵魂剧震!这等于…要“御光者”这缕残存真灵,以自身和王座根基彻底消散、化为虚无为代价,将最后的“光”之传承与力量,强行灌注、激活叶轻眉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同时,崩断锁链打开通道,也需要消耗“御光者”最后的力量,这会让她连最后一丝存在的痕迹都难以保留!
“不!不行!”章门在意识中嘶吼,“那是你的根基!你最后的意识!而且…孩子…他还那么小!如何承受?!这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别无…他法…」“御光者”的意念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地…此…局…已是…死棋…」
「腐渊…大军…将至…三日…之期…将满…」
「唯有…‘新生’…方能…承载…‘旧日’…之…重…」
「唯有…‘希望’…方可…点燃…最终…之…光…」
「那…孩子…是…奇迹…亦是…注定…他/她…的…血脉…灵魂…与…吾…同源…乃…最佳…亦是…唯一…容器…」
「至于…承受…与…影响…」
「此乃…‘光’之…宿命…亦…是…其…诞生…之…意义…」
「吾…相信…他/她…能…做到…」
「亦…相信…汝等…能…守护…他/她…成长…」
「这…是…吾…能为…此界…所做…的…最后一事…」
「亦是…吾…对…帝尊…最后…的…交代…」
意念中,充满了坦然、释然,与最后的一丝…期待。
章门沉默了。理智告诉他,这或许是唯一可能破局、争取到一丝未来的方法。但情感上,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一位曾为守护众生而牺牲、沉眠了无尽岁月的古老存在,为了他们,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连最后的存在痕迹都要彻底燃尽?又如何能将如此沉重的责任与未知的风险,强加于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没有…时间…了…”“御光者”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急促,「腐渊…主力…已至…环体…边缘…」
「选择…权…在汝…」
「同意…则…吾…即刻…行动…」
「拒绝…则…吾…最后…之力…将…随…王座…一同…被…腐化…吞噬…」
「汝等…亦…将…随之…湮灭…」
章门猛地转头(意识中的动作),仿佛能“看”到“方舟”残骸方向,那乳金色的领域光芒在越来越密集、恐怖的腐化攻击下,已经摇摇欲坠,明灭不定。他能“感觉”到,叶轻眉的力量正在飞速消耗,阿耆尼等人的气息越来越弱。更远处,一股更加庞大、更加邪恶的腐化气息,正在“环”体的另一端迅速凝聚、逼近!
腐渊的主力…真的来了!
没有选择了…
章门闭上眼(意识中的动作),一滴冰冷的、混合了血与魂的液体,仿佛从他干涸的眼眶滑落。
他对着那缕即将燃尽自己、照亮最后道路的“光”之真灵,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传递出沉重到无以复加,却坚定无比的意念:
“我…同意。”
“以我…章门之名…以…‘元初帝座’…最后的…继任者…之名…”
“我发誓…”
“必将…用尽一切…守护那…‘新生希望’…”
“守护…你…留下的…最后…光芒…”
“直至…我…生命…终结…”
“谢谢你…也…”
“对不起…”
「无需…言谢…亦…无需…道歉…」
「此乃…吾…自愿…之…选择…」
「亦是…‘光’…应有…之…归宿…」
「准备…好…」
「通道…将开…」
「带…她…过来…」
“御光者”最后的意念,平静而温暖,如同母亲最后的叮咛。
下一刻——
“轰——————————!!!!!”
那一直缠绕、束缚着金色王座虚影的、密密麻麻的暗红锁链,其根部与王座基座连接处,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净到刺眼的炽烈金光!金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从内部将大片大片的锁链强行撕裂、崩断!
“咔嚓!咔嚓!咔嚓——!!!”
连绵不断的、令人心悸的崩裂声响彻云霄!无数断裂的锁链碎片化为暗红色的光点消散。王座虚影剧烈震动,表面的金光瞬间变得无比耀眼,仿佛回光返照!一道完全由纯净金光构成的、笔直的、从王座基座延伸向章门所在位置的光之阶梯,骤然成型!
通往王座核心的“路”,打开了!
而付出的代价是——那金色的王座虚影,在爆发出这最后的光芒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透明、黯淡!其核心处那点刚刚亮起的、代表“御光者”残存真灵的“金色星辰”,光芒也急剧减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就是现在!带她过来!”章门用尽最后力气,对着通讯器(维生装甲自带)嘶吼,同时,他身下的悬浮担架,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金色光芒包裹,顺着那刚刚成型的光之阶梯,缓缓地、却是义无反顾地,朝着那正在迅速黯淡、却为他敞开了最后怀抱的王座基座…
漂浮而去。
身后,“方舟”残骸方向,传来了叶轻眉带着无尽震惊、担忧,却又似乎明白了什么的惊呼,以及腐化怪物在锁链崩断、王座爆发最后光芒时发出的、混杂了痛苦与暴怒的、更加疯狂的嘶嚎…
最后的传承,与绝望中的赌博…
于此…
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