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麻袋粗糙的纤维刮着脸颊，有一个女孩坐在一旁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鼻尖萦绕着铁锈和汗馊的味道，混杂着另一个小女孩断断续续的哭嚎。那哭声像被捏住的猫崽，尖锐又细碎，撞在封闭的货车车厢壁上，弹回来时已经带上了哭哑的破音。

“吵死了！” 一声粗嘎的怒喝炸响，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和女孩被捂住嘴的呜咽。女孩终于掀开眼皮，左眼是剔透的粉，像揉碎了朝霞，右眼却浸着深海般的蓝，此刻正冷冷地映着车厢里唯一透进来的微光——那是货车后窗被铁皮遮挡后，漏下的一道窄缝，刚好落在她垂着的发梢上。

她的头发不短，乌黑的发丝从肩头垂落，到发尾一直是乌黑，像被水洗过的墨，在最边缘处褪成了朦胧的天青色。此刻这些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沾着灰尘，却丝毫不影响那份色泽。

旁边的小男孩吓得缩成一团，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人贩子的脚步声在车厢外踱来踱去，鞋底碾过碎石子的响动，和偶尔传来的几句骂骂咧咧的方言，像重锤敲在每个孩子的心上。只有林晚星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不是被塞进了这阴暗潮湿的货车，而是坐在某个熟悉的地方。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模糊的念头，快得抓不住——她好像不生活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她眨了眨眼，粉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很快又被那不符合年龄的冷淡覆盖。车厢外的人贩子似乎烦躁起来，狠狠踹了一脚车厢壁，“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小男孩“哇”地哭了出来，又立刻被自己死死捂住嘴，只敢发出呜呜的抽噎。

小女孩的视线从那道窄缝移开，落在自己被捆住的手腕上。绳子勒得很紧，皮肤已经发红，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哭也不闹，只是用那双异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车厢里晃动的阴影，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货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像是碾过了一个大坑，车厢里的孩子们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只有小女孩依旧稳坐如山。她的指尖轻轻动了动，似乎在感受绳子的质地，右眼的蓝色瞳孔里，映出的阴影忽然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而她自己，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在颠簸平息后，极其轻微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于习惯的淡漠。

颠簸的货车猛地倾斜时，小女孩的视线恰好扫过斜对面的角落。

那里缩着个女孩，看起来比她稍大些，约莫六岁的样子。乱糟糟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肤色是被晒透的蜜色，不像寻常孩子那样白皙，却透着股健康的韧劲。最惹眼的是她的眉毛，又黑又密，此刻紧紧蹙着，像两弯倔强的小月牙，哪怕吓得嘴唇发白，那眉峰也没塌下去半分。

女孩穿着件碎花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一只胳膊肘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渍，像是被拖拽时蹭到的。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缝里嵌着些草屑——苏晚竹猜，她大概是挣扎过的。

车厢再次晃动时，女孩被旁边的小孩撞了一下，身体踉跄着往旁边倒，却在快要碰到车厢壁时，用手肘撑了一下，硬生生稳住了。就是这一瞬间，她抬起了头，眼睛对上了小女孩的视线。

那是双极亮的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此刻虽蒙着层水汽，分明是怕极了，却没半点躲闪。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像被雨打湿的蝶翼，可眼底深处藏着的那点光，却像压在石头下的草芽，弯着腰，却不肯断。

人贩子又在外面踹了车厢一脚，震得铁皮嗡嗡响。女孩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牙齿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留下个浅浅的红印。但她没哭，只是飞快地低下头，重新缩回角落，却悄悄调整了姿势，让自己靠得更稳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在这摇晃的囚笼里，为自己撑出一点立足的地方。

小女孩的目光在她攥紧衣角的手上停了停，那双小手不算干净，却透着股不肯放松的劲儿。她忽然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只有发尾那抹淡蓝，在昏暗里若隐若现。

天色擦黑时，货车停在了片荒僻的树林边。人贩子骂骂咧咧地下了车，留了个瘦高个守着后厢门，自己则蹲在远处抽烟，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孩子们缩在各自的角落，连抽噎都压得极轻。斜对面的那个女孩动了动，她先是警惕地瞥了眼门外的影子，见那人正低头玩手机，才慢慢朝小女孩挪了挪。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她却像做什么大事般屏住了呼吸，直到离得近了些，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开口：“我叫沈晚萤，夜晚的晚，萤火虫的萤。”

她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软糯，却咬得很清楚，尾音微微发颤，显然还在怕，却硬是撑着没断。说完，她抬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怯生生又带着点固执地望着苏星竹 ，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小女孩看着她被汗黏在脸颊的碎发，还有那攥得发白的指尖，沉默了片刻。车厢外的风声卷着树叶响，远处的烟头又亮了一下。她终于动了动唇，声音比沈晚萤还要轻，却异常清晰：“苏星竹。”

沈晚萤愣了愣，像是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是找到了同伴的小兽，紧绷的肩膀都松了些。她刚想再说点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人贩子的吆喝声，瘦高个守车的脚步声也近了，吓得她立刻缩回角落，重新摆出戒备的姿势。

苏星竹闭上眼，将沈晚萤那副既害怕又倔强的模样记在心里。车厢外的风更急了，刮得树叶沙沙作响，混着人贩子含糊的笑骂，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外面有声音，且感到危险。她猛地睁开眼，左眼的粉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视线扫过四周——孩子们都缩着没动，沈晚萤也低着头，只有发顶的碎发在微微颤抖。

可就在这时，车外守着的瘦高个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车厢里的呼吸瞬间停滞，连最胆小的孩子都忘了哭。苏晚竹和沈晚莹同时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惊疑——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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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