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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访诊室(上)

夜影昼医

暮色四合,城市的轮廓被渐浓的墨色晕染开来,晚高峰的车流在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光轨,街灯次第亮起,将微凉的晚风揉进细碎的暖光里。黑月站在老城区的巷口,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口袋里的蝴蝶刀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混沌的心神瞬间清明。她抬眼扫过巷外川流的车辆,直到一辆顶灯亮着的出租车缓缓驶过,才抬手拦下,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换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连帽衫,纯棉面料贴合身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帽檐被刻意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抿成一道直线的唇。脖颈处的布料微微收紧,挡住了腕间一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多年前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印记,也是她行走在黑暗里的勋章。连帽衫的口袋里塞着一副薄款黑色手套,指尖能清晰触到布料下蝴蝶刀的纹路,那是她常年带在身边的东西,像另一个冰冷的自己,可靠,锋利,能在瞬息间撕开所有伪装。

“去哪?”出租车司机的声音带着市井的沙哑,车窗降下,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晚风飘进来。

“市中心医院。”黑月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多余的语调,像一块投入寒潭的冷石,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司机应了一声,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关上门的瞬间,隔绝了车外的所有喧嚣。后座的空间不算宽敞,她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眼,看似放松,实则周身的神经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副驾前方的车载导航发出机械的电子音,规划着前往医院的路线,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发动机的轻响、司机偶尔跟着电台哼的老歌,都成了背景音,被她精准地过滤在感知之外。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委托人给的信息,一张照片,照片上面的女人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眉眼温柔,唇角噙着浅淡的笑,长发松松挽成丸子头,露出纤细的脖颈,看起来就是个温文尔雅的普通医生。附赠的目标资料中,字迹工整:市中心医院住院部医生,夜班时间每周三、周五。

黑月做这行多年,从不多问委托人的恩怨。有人为财,有人为仇,有人为了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执念,而她只需要完成任务,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份报酬,至于背后的纠葛,从来都与她无关。只是这一次,报酬过于多,这让她心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能让一个敢花重金买凶的人怕成这样,这个叫卷卷的医生,恐怕藏着旁人想象不到的秘密。

出租车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市中心医院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栋高层白色建筑,灯火通明,亮得晃眼,哪怕隔着一条街,那股浓郁的消毒水气味都能钻透车窗,飘进鼻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不近人情的味道。这种味道黑月很熟悉,医院、殡仪馆、太平间,凡是与生死相关的地方,似乎都萦绕着这样的气息,闻久了,连人心都会变得冷硬。

“到了,市中心医院门诊大楼门口。”司机停下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黑月。

黑月抬眼扫过计价器,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现金递过去,没有等找零,推开车门便下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抬步走进医院门前的人流里,步履从容,不快不慢,像个寻常的复诊病人,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周身的气息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没有丝毫突兀。

门诊大楼的玻璃门自动滑开,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药味、汗液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藏在各种气味的缝隙里,被黑月的鼻尖精准捕捉。大厅里人来人往,不算拥挤,却也算不上冷清,有搀扶着病人的家属,脚步匆匆;有拿着化验单低头细看的患者,眉头紧锁;有坐在休息区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神色松弛。挂号处的电子屏滚动着科室信息和医生名字,红色的字体在白色背景上格外醒目;护士站的护士们穿着浅粉色护士服,靠在柜台上低声聊着天,语气里带着一丝下班后的松弛,偶尔传来几声轻笑。一切都显得平和又日常,像一幅描绘人间烟火的画,平凡,琐碎,却又充满真实的气息,谁也不会想到,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的暗涌。

黑月没有急着去找卷卷的办公室。她很清楚,按照照片上的信息,卷卷是住院部的医生,而非门诊,值夜班的地点也必然在住院部,而非这栋人来人往的门诊大楼。今天恰好是周五,是卷医生固定值夜班的日子,她有的是时间,不必急于一时。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大厅,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将周围的一切都收入眼底:大厅正中央的服务台,旁边的自动扶梯和直梯,角落里的消防通道,还有那些隐藏在天花板角落、墙壁拐角的监控摄像头。她的记性极好,尤其是对这些关乎安全的细节,更是过目不忘,位置、角度、拍摄范围,甚至是摄像头的型号,都能在瞬间做出判断,然后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张清晰的监控分布图,找出那些被摄像头忽略的盲区。

她走到一楼大厅右侧的自动贩卖机前,那是一台银色的机器,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饮料和零食,灯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的光。她抬手,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表面,一丝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才稍稍压下心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烦躁。这种烦躁并非源于紧张,而是源于一种对未知的不耐,她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而这个卷医生的神秘,让她心里那点好胜心,隐隐被勾了起来。

她在贩卖机上选了一瓶普通的矿泉水,扫码支付,听着“哐当”一声轻响,矿泉水从取货口掉了出来。她弯腰,伸手捡起那瓶水,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凉意更甚,她拧开瓶盖,没有喝,只是捏在手里,靠在贩卖机的玻璃上,假装低头刷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却是一片空白,她的余光始终在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厅的每一个监控摄像头,将那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大厅正中央的摄像头对着服务台,角度偏上,拍不到贩卖机这边的死角;左侧扶梯旁的摄像头对着扶梯口,盲区在扶梯下方的消防通道口;右侧的摄像头对着挂号处,拍摄范围有限,无法覆盖到贩卖机与墙壁之间的狭小空间……甚至连摄像头的闪烁频率,她都记在了心里,那是判断摄像头是否在正常工作的关键。

确认完所有监控的细节,黑月才收起手机,捏着那瓶没喝的矿泉水,抬步朝着门诊大楼的后侧走去。住院部在门诊大楼的后方,中间隔着一条不算宽的小径,小径两旁种满了香樟,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哪怕是在夜晚,也能遮挡住大部分的光线。晚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地面的石板路上,又被风推着,缓缓滑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条小径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或者护士匆匆走过,步履匆忙,应该是从门诊大楼赶往住院部换班。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神涣散,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走得极慢、浑身裹在黑色连帽衫里的女人。黑月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不止一个节奏,连脚步声都压得很轻,鞋底贴着地面,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夜色里。她的目光扫过小径两旁的香樟树,还有隐藏在树干上、枝叶间的监控摄像头,依旧是习惯性的观察,确认没有遗漏的监控,确认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甚至连香樟树下的阴影,她都一一记在心里,那是紧急情况下最好的掩护。

小径的尽头,就是住院部的大楼。那是一栋比门诊大楼稍矮一些的建筑,外墙同样是白色的,只是因为建成的时间更久,墙面略显斑驳,少了几分门诊大楼的光鲜,多了一丝陈旧的气息。住院部的楼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留着一道不大的缝隙,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廊灯,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像一条细长的银带。

黑月走到楼门前,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门内很静,没有丝毫声响,只有廊灯的光线,安静地亮着。她能听到楼内偶尔传来的点滴瓶的滴答声,还有远处病房里模糊的咳嗽声,却没有听到人的说话声,看来深夜的住院部,确实安静得可怕。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推了推那扇门,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异响,应该是刚上过润滑油,缓缓被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被拉宽,足够一个人通过。她抬步走进去,推开门的瞬间,消毒水的气味瞬间浓了几分,比门诊大楼里的味道更纯粹,也更冰冷,没有夹杂任何人间烟火的气息,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地刺进鼻腔里,让人心头一紧。

住院部的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应该是刚拖过不久,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

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只有黑月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缓缓回响,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像是在打破一场沉睡的宁静。

走廊里装的是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灯光亮起时,暖黄的光线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成各种形状,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兽;灯光熄灭时,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只有前方不远处的灯光,还在亮着,光影在她身上明明灭灭,忽明忽暗,像是在玩一场无声的游戏。黑月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光影变化,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保持着匀速,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路亮过去,又一路灭下去,像是在为她引路,又像是在标记她的行踪。

她没有去看墙壁上的病房号,那些数字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做这行多年,对医院的布局早已了然于心,医生的办公室,通常都在护士站的隔壁,而护士站,一般都在走廊的尽头,或者中间的位置。她凭着直觉,朝着走廊深处走去,脚步依旧很轻,指尖偶尔触到冰冷的墙壁,能感受到墙壁的坚硬和冰凉,那是一种能让人保持清醒的触感。

走廊的两侧,是一间间病房,病房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上的小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景象,也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偶尔有一间病房的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的点滴架,还有躺在床上的病人,盖着厚厚的被子,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整栋住院部,仿佛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只有走廊里的声控灯,还在随着她的脚步,醒着。

走了大约半分钟,黑月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护士站。那是一个不大的柜台,柜台后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线洒在柜台上,铺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柜台上摆着几本病历本,边角有些卷翘,一支笔随意地放在病历本上,还有一个压着玻璃的排班表,上面用蓝色和黑色的笔写着护士和医生的名字,以及值班时间,字迹有轻有重,看得出来是不同的人写的。

黑月的目光扫过那张排班表,快速找到了卷卷的名字,后面用红笔标注着“夜班”,还有一个简单的勾,确认她今天确实在值班。而在白阳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名字:卷舒,后面同样标注着夜班,与白阳的名字画在了一起。黑月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卷卷?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又或许,这是白阳的另一个名字?她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继续观察。

护士站的隔壁,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清晰的字:值班室。牌子的边角有些磨损,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看得出来已经挂了很久。

就是这里了。

黑月的脚步顿住,停在距离值班室大约三米远的地方。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急促,却很清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胸腔。值班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指宽的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比走廊里的廊灯更亮,也更暖,还隐约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的轻响,声音很细,很碎,像是手术刀与金属托盘碰撞的声音,又像是指尖摩挲着刀刃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耳膜。

那一瞬间,黑月周身的神经,瞬间绷到了极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微微慢了半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兴奋,一种猎手遇到猎物的兴奋,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兴奋。她做这行多年,见过太多穷凶极恶的人,却很少有这样的对手,能让她从心底生出一丝期待。

她放轻呼吸,将呼吸调整到最平稳的节奏,胸腔微微起伏,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她缓缓朝着值班室的门走去,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的地砖上,没有丝毫痕迹。她走到门边,身体微微侧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视线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往里探去。

值班室的面积不大,大约十几平米,布置得简单而整洁,与外面陈旧的走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摆在房间的正中央,桌角圆润,没有丝毫磕碰,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办公桌后是一把黑色的办公椅,椅面干净,没有任何杂物;办公桌前还有两把简易的塑料椅子,靠墙放着。房间的一侧摆着一个白色的金属柜子,柜子的门是玻璃的,里面摆着各种医疗器械,注射器、输液管、手术刀、镊子、止血钳……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柜子的下层,摆着几瓶消毒液,标签清晰,还有一些一次性医用手套,叠得方方正正。

办公桌的一角,摆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水杯,杯壁上印着市中心医院的标志,杯里还有半杯温水,袅袅的水汽早已散去,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办公桌的另一侧,摆着一台电脑,屏幕是黑的,处于待机状态,主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而办公桌的正中央,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容器,圆柱形的,高约十厘米,里面盛着透明的液体,液体里浸泡着的东西,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那是一颗完整的人类眼球,眼白是瓷白色的,没有丝毫血丝,瞳孔是深褐色的,像一颗圆润的玛瑙,哪怕浸泡在液体里,也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看起来诡异而可怖。

而卷医生,就坐在办公桌后,身上还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白大褂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从领口一直扣到下摆,没有丝毫褶皱,仿佛刚从衣柜里拿出来一样。她的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丸子头,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圈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一点眼角,露出纤细的脖颈,还有线条优美的锁骨。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像一株挺拔的白杨树,只是她的手里,正捏着一把手术刀。

那是一把很精致的手术刀,刀柄是银色的,刻着细微的纹路,刀刃很薄,很锋利,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哪怕隔着一道门缝,黑月都能感受到那刀刃上的寒气,那是一种能轻易划破皮肤、割裂肌肉的锋利。

卷医生的手指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捏着手术刀的刀柄,动作很轻,很柔,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术刀的刀刃,从刀柄到刀尖,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她的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那把手术刀上,也落在桌案上的玻璃容器上,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很轻,很柔,却不达眼底,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薄冰,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她的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连长长的睫毛,都在微微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真是完美的藏品。”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梦呓,几乎要被走廊里的寂静吞噬,只有那道狭窄的门缝,将这细微的声音,送到了黑月的耳朵里,“可惜,还是不够鲜活。”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带着一丝温柔,却又藏着一种极致的冰冷,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温柔的外表下,是能致命的锋利。

黑月的瞳孔微微缩了缩,指尖不自觉地握紧了口袋里的蝴蝶刀刀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的指甲嵌进掌心,隔着薄薄的手套,能感受到一丝钝痛,那是她用来提醒自己不要掉以轻心的方式。

难怪委托人要杀她。这女人,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一个收藏人类眼球的医生,一个对着手术刀和眼球露出痴迷笑容的女人,她的温柔,她的优雅,她的温文尔雅,不过都是一层精致的伪装,像一层薄纸,一捅就破。剥开那层伪装,里面藏着的,是一颗冰冷的、嗜血的、疯狂的心,是一个披着医生外衣的魔鬼。

黑月的目光,依旧透过门缝,落在白阳的身上,她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尊冰冷的雕塑,静静地站在门外,观察着门内的一切。她想看看,这个疯狂的女人,接下来还会做些什么,她的收藏,到底还有多少,她的疯狂,又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门内的白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外的目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尖摩挲着手术刀的刀刃,目光痴迷地看着那只浸泡在液体里的眼球,嘴里还在低声呢喃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话语,像是在与那只眼球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散在空气里,抓不住,也听不清。黑月努力分辨着,只能听到几个零散的词:“完美”“鲜活”“留住”“永恒”,这些词拼凑在一起,让白阳的形象更加诡异,更加疯狂。

她的手指偶尔会轻轻触碰一下玻璃容器的外壁,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眼神里的痴迷更浓,仿佛那不是一只冰冷的眼球,而是一件世间绝美的艺术品,值得她用所有的精力去珍藏,去呵护。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

不是一盏,而是整条走廊的声控灯,都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光亮。黑暗骤然而至,像一张巨大的网,瞬间将整个走廊笼罩其中,只有值班室的灯光,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在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淡淡的光影,成为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亮。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黑月的瞳孔微微放大,短暂的适应后,她的视线很快恢复了清晰。她常年在夜色里行动,早已习惯了黑暗,黑暗对她来说,不是阻碍,而是保护色,能让她更好地隐藏自己,也能让她更清晰地观察周围的一切。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让自己的身影,彻底隐藏在黑暗里,远离那道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影,避免被门内的卷卷发现。只是退的时候,脚跟不小心磕到了身后的墙壁,墙壁是冰冷的,坚硬的,水泥的材质带着刺骨的凉,脚跟磕上去,发出一声极轻的、沉闷的响,像一块小石头,轻轻砸在木板上,声音不大,却在这极致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清晰,像一道惊雷,划破了走廊的宁静。

几乎是同一瞬间,值班室里的所有声音,都停了。

那低声的呢喃,那指尖摩挲刀刃的轻响,那一切细微的动静,都在这声闷响之后,戛然而止。整个值班室,连同门外的走廊,都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静得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静得能听到空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黑月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知道,自己暴露了。

哪怕那声闷响再轻,在这样的寂静里,也足以被耳力敏锐的人捕捉到,而这个卷医生,显然就是这样的人。

值班室里,白阳握着手术刀的手,猛地顿住,指尖还停留在冰冷的刀刃上,却再也没有丝毫动作。她缓缓抬起头,原本低着的头,一点点抬起,脖颈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纤细,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却又充满了张力。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迟疑,没有丝毫迷茫,精准地落在了门缝外的那道黑影上。那道黑影,隐藏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团揉碎的墨,却被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像猎人锁定了自己的猎物,再也无法逃脱。

那双看似温柔的、狭长的狐狸眼,在看向那道黑影的瞬间,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温度,褪去了所有的痴迷,褪去了所有的温柔,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刺骨的审视,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地刺过来,穿过那道狭窄的门缝,穿过无边的黑暗,落在黑月的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看穿,将她的灵魂都剖开。

黑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低估了这个女人。这个叫卷卷的医生,她的警觉性,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得多。

一般人,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对周围的动静,总会有一丝疏忽,哪怕听到轻微的声响,也会先愣一下,再做出反应。而这个卷卷,却在听到那声极轻的闷响的瞬间,就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立刻锁定了声音的来源,她的反应速度,她的警觉性,都远超常人,甚至,与她这个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的人,不相上下。

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

黑月没有躲,也没有逃。

事到如今,躲避和逃跑,都是最愚蠢的选择。

(由于字数问题,请看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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