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豁被江雪晓一句“瞎了”堵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反驳的话,最后只能垮着肩膀垮着脸,拖长调子哀嚎:“江哥你怎么也这么伤人啊!我这是真诚发问,关乎我未来的情感走向呢!”
江雪晓懒得理他的戏精发作,弯腰拎起他搁在门口的塑料袋,里面是几样看着就甜腻的水果,还有一瓶包装花哨的饮料。他随手放在玄关柜上,指尖不经意触到冰凉的塑料壳,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方才手抖着吞下去的药片,胃里轻轻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闷感。
他飞快压下那点不适,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别堵在门口。”
刘思豁立刻把刚才的尴尬抛到九霄云外,颠颠地往里走,眼睛滴溜溜地扫过屋子。老房子格局不大,陈设简单,收拾得干净却没什么人气,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得发淡,只有靠窗那处投进一小块残雪映出来的亮。他一眼就瞥见了另一间房半掩的门,门缝里露出一点深色衣料,隐约能看见一个坐着的人影。
“哟,”刘思豁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撞了撞江雪晓的胳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室友?李叔塞过来那位?”
江雪晓点头,声音也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嗯,许池春。”
“名字听着挺酷啊。”刘思豁好奇心爆棚,却也知道分寸,没敢直接凑过去看,只乖乖跟着江雪晓往桌边坐,“他性格怎么样?好不好相处?别是个难伺候的主儿,我待会儿要是吵着他,他不会直接把我扔出去吧?”
江雪晓想起许池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他淡淡一句“别弄出太大声响”,想起他弯腰捡稿纸时沉静的眉眼,想起他那句没什么温度却格外戳人的“我说那群网友瞎了”,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人挺好的,”他轻声说,“就是话少。”
“话少好啊话少好,”刘思豁连连点头,“话少就不会嫌我烦,也不会跟我抢你。快,江哥,快救救我的语文,再不补,开学顾薇老师真能活生生把我皮扒了。”
江雪晓闻言轻轻一顿,想到那位总是温和又有力量的语文老师,眼底也软了些许。顾薇性子优雅平和,讲课风趣又通透,对谁都耐心,就连严厉都裹在温柔里,从不伤人,却字字有力。她是少数真正看懂过他、轻轻拉过他一把的人,连他心里最拧巴的结,都曾被她慢慢解开过。也正因如此,刘思豁怕她,却又真心敬她、依赖她。
“顾老师那是对你负责,”江雪晓轻声道,“她说话柔,可不代表好糊弄。”
“我知道我知道,”刘思豁苦着脸搓手,“她温柔是真温柔,厉害也是真厉害,一句话就能让我老老实实坐一下午。所以江哥你务必救救我,不然开学我真要被她温柔地‘教育’到怀疑人生。”
江雪晓无奈地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寒假作业和几本习题册,摊开的瞬间,视线先落在了那页没解出来的数学题上。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算式,全是死胡同,他看着就头疼,理科对他来说向来是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勉强能摸到优秀的边,稍难一点就寸步难行。
他下意识朝许池春的方向瞥了一眼。
房门依旧半掩,里面安安静静的,只能隐约听见纸张翻动的轻响。江雪晓莫名觉得,要是开口问,那个人应该会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习惯麻烦人,更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笨拙。
“先看默写吧,”江雪晓把数学题往旁边挪了挪,拿起语文默写纸,“你错最多的就是古诗文,先把必考篇目过一遍。顾老师上课划的重点,你一个都别想逃。”
刘思豁苦着脸哀嚎,却也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凑过来。他基础是真的差,一首简单的绝句都能写错三个字,江雪晓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给他纠正,声音轻缓,耐心得不像平时那个一碰就紧绷的样子。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低低的说话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原先压抑沉闷的气息,被刘思豁咋咋呼呼的热闹冲淡了不少,江雪晓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放松,连心口那股一直悬着的窒息感都轻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半掩的房门轻轻动了一下。
许池春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语文阅读理解,眉头微蹙,显然是被那些绕来绕去的题目难住了。他脚步很轻,没发出什么声音,原本是想倒杯水,目光却先落在了江雪晓手边那页摊开的数学题上。
草稿纸上的错误很明显,思路从一开始就偏了。
许池春的目光顿了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扫过江雪晓的侧脸。他垂着眼,认真地给刘思豁讲题,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紧绷的眉眼柔和了不少,没了那份时刻戒备的脆弱和不安。
许池春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桌边另一角坐下,把自己的阅读理解摊开,安静地做题。
刘思豁这才正大光明地打量他,心里暗暗咋舌——这人是真的好看,冷白利落,气质沉得很,一看就不好接近,可偏偏坐在那儿,没什么动作,却让人觉得安稳。
江雪晓察觉到身边坐下的人,指尖微顿,侧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许池春的目光。对方很快移开视线,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只是把自己的草稿纸往他这边轻轻推了一点点。
江雪晓低头看去,上面用简洁清晰的字迹,写了那道数学题的关键步骤,没有多余的话,却一步到位,清清楚楚。
他心口轻轻一暖,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烫,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许池春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泛了点浅红。
刘思豁看得一脸茫然,完全没看懂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只嚷嚷着:“江哥你快继续啊!我又忘了下一句了!等会儿顾老师抽查,我又要被她温柔地训一顿了。”
江雪晓收回目光,压下嘴角浅浅的弧度,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刘思豁的作业上,只是这一次,声音更轻,也更稳。阳光慢慢移过桌面,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落在三人之间,把冬日残留的寒意,一点点烘得暖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寒假会在网暴、抑郁、孤独和无尽的自我怀疑里熬过去。可此刻听着刘思豁的抱怨,看着手边那行清晰的解题步骤,感受着身侧安静却真切的存在,江雪晓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抄袭的阴影还在,网暴的刺还扎在心上,抑郁的窒息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胃里偶尔泛起的闷沉也从未真正消失。可至少,此刻屋子里有人声,有暖意,有不说话却愿意伸手帮他的人,还有一个远在学校、始终惦记着学生、温柔又坚定的老师。
生活好像,终于有了一点点不那么刺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