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5日，北麂山灯塔。**

返程的船划开湛蓝的海面，杜忠信坐在舱内，膝上放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件——那是一只小小的**纸折灯塔**，南南老师在重逢的那天，颤抖着双手交到他手中的。

“这是……我走之前，偷偷折的。”她当时声音轻得像风，“折了整整一夜。没敢送出去，就藏在了课本里。后来，每次想你们，就拿出来看看。”

纸塔用的是一张泛黄的旧日历纸，背面印着1993年农历节气表，正面则是她用钢笔一笔一划描绘的灯塔轮廓。塔尖微微翘起，像在指向天空，塔身折痕深刻，仿佛承载过无数个夜晚的凝望。

杜忠良接过纸塔，轻轻展开，试图复原它的结构。就在他小心分离塔底最后一层折叠时，一张更小的纸片从夹层中滑落。

那是一张**黑白合影**。

照片已严重褪色，边角卷曲。画面里，年轻的南南穿着素色棉布裙，站在灯塔前，微微侧身，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落在取景框之外——那里，站着杜忠信的父亲，**杜圣和**。他穿着笔挺的灯塔长制服，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正低头调试信号灯，似乎并未察觉快门已按。

南南的手边，轻轻搭在灯塔的铁栏杆上，指尖离杜圣和的军大衣，不过一寸之遥。

而照片背面，用极细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

**“北麂山，1993年秋。他不知我心，我亦不敢言。唯以灯为证，此情长存。”**

兄弟二人怔住。

原来，那封信里未曾说尽的“身不由己”，并非仅仅因为成分审查，更因一份深埋心底、从未启齿的爱恋。

杜忠信继续展开纸塔的内层，发现塔身内壁竟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用极细的钢笔写下的**日记片段**，字迹娟秀而克制，像怕被谁听见的心跳：

**1993年9月12日晴**

今日教孩子们折纸灯塔。忠信说：“老师，你折的怎么和真的灯塔不一样？”我笑答：“因为我的心，比真的灯塔小一点。”

其实，我是按杜塔长值班室窗台上的那座铜制模型折的。我偷看过他用软布擦拭它，动作轻柔，像对待婴儿。

**1993年10月3日阴**

他递给我一杯热茶，说：“南南，岛上风大，多穿些。”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那一瞬，我竟觉得这孤岛的风，也暖了。

**1993年11月4日暴雨**

通知下来了。我明日必须走。

我想告诉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有家室的人，是孩子们的父亲，是灯塔的守护者。而我，不过是一个路过风雨的过客。

我折了这座纸灯塔，藏在课本里。若有一天，有人打开它，或许能看见，曾有一个人，也想成为这光的一部分。

日记的最后，夹着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致杜圣和先生”，却无寄出地址，也无邮票。

杜忠信深吸一口气，轻轻展开：

**圣和先生：**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在千里之外，或已化作尘土。

我不知该如何启齿，只能借这纸灯塔，代我诉说。

我从未奢望过什么。你有你的灯塔，有你的家庭，有你的使命。而我，只是这漫长守望中，一个短暂的过客。

可我仍想告诉你：在北麂山的每一天，我都在学习如何不爱你。

我教孩子们读书，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我看海，是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折纸灯塔，是因为，那是你每日站立的地方。

若这世间真有永恒，我愿它是灯塔的光，照亮你前行的路，也照亮我心底，那一隅从未说出口的温柔。

请替我，多看几眼那束光。

也请替我，好好活着。

**南南手书**

**1993年11月4日夜**

舱内一片寂静。海风从窗缝钻入，轻轻掀动信纸的一角。

杜忠良久久凝视着那张照片，忽然低声说：“怪不得……怪不得爹临终前，总让我把那座铜灯塔模型，放在他枕边。”

他转身快步走向父亲的旧卧室，在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那只蒙尘的木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座**黄铜铸造的小灯塔**，约莫巴掌大小，塔身刻着一行小字：“赠杜圣和同志，北麂山灯塔附属小学全体师生，1993年夏。”

杜忠信接过铜塔，翻转塔底——一行极细的刻痕映入眼帘：

**“赠我心中不灭之光——南南”**

兄弟二人相视无言。

原来，那座纸塔，是她折给他的；而那座铜塔，是他一直藏在枕边的。

他们从未相守，却用一生，守护着同一束光。

**2026年2月14日，北麂山灯塔。**

情人节这天，灯塔举行了一场特殊的仪式。

杜忠信与杜忠良将南南老师亲笔写的日记、那张黑白照片、未寄出的信，以及那只纸折的灯塔，一同封入一个玻璃匣中，安放在灯塔主厅的纪念墙内。

墙上，新刻了一行字：

**“灯塔不只为引航，也为照亮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

仪式结束时，夕阳西沉，海面泛起金红的波光。杜忠信站在塔顶，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轻声说：“南南老师说，她一生都在学习如何不爱你。可我知道——她从未成功。”

杜忠良点点头，启动了灯塔的旋转系统。

“嗡——”

电机低鸣，光束缓缓扫过海面，像一只温柔的手，抚过岁月的伤痕。

“哥，”杜忠信忽然笑了，“你说，这光，会不会也照到了爹和南南老师的年少时光？”

杜忠良望向那束穿透暮色的光，声音平静而坚定：

“会的。因为真正的光，从不只照亮当下。它也照亮过去，照亮那些被风浪掩埋的，被岁月封存的，被沉默压抑的——一切，终将被光找到。”

**而就在那天夜里，远在温州的南南老师，坐在阳台上，忽然抬头望向东北方的海平线。**

她不知为何，心头一热，仿佛有束光，穿越了三十年的雾，轻轻落在了她脸上。

她轻轻合上眼，低语：

“圣和，我终于，把信送到了。”

**灯塔旋转，光束不息。**

**有些爱，从未说出口，却比光更久。**

**有些约定，迟到了三十年，却依旧如期而至。**

第二十二章：《纸灯塔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