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苏氏被禁足凤仪宫,贤妃贬入冷宫,后宫看似归于平静,可这平静之下,早已被夺嫡的暗流搅得翻涌不息。
太子慕容瑾失了母后撑腰,却仍仗着东宫储君的名分,妄图拉拢朝臣稳固地位。
几位年长的皇子各怀心思,或依附宗亲,或勾结外戚,就连年幼的皇子身边,也早有宫人暗中依附势力,只待他日伺机而动。
沈凝华晋封正一品贤妃,腹中龙嗣已过五月,胎相愈发安稳,凝晖宫的门槛几乎被前来攀附的人踏平,可她始终淡然处之,对各方示好皆虚与委蛇,唯有与楚玉瑶的盟约,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这日恰逢太子慕容瑾生辰,按例东宫需摆宴庆贺,后宫妃嫔、宗室命妇皆要前往赴宴。
旨意传到凝晖宫时,沈凝华正坐在暖阁中,指尖捻着一枚成色温润的和田玉坠——那是慕容珩前些日子赏她的,玉坠上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与她如今的境遇隐隐相合。
画春捧着一袭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担忧:“娘娘,东宫如今虽是失了皇后依仗,可太子殿下心里憋着气呢,这生辰宴怕是没那么好赴。您怀着龙嗣,要不咱们称病不去?”
沈凝华缓缓放下玉坠,眸色平静无波:“称病?如今正是各方目光紧盯之时,我若避而不见,反倒落了人口实,说我仗着圣宠目无储君。去吧,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过的。”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去取那身石青暗纹的锦袍来,玉兰花太惹眼,今日需低调些。再备两盒寻常的蜜饯果脯作贺礼,不必贵重,心意到了便可。”
画春虽仍有顾虑,却也知晓娘娘心思缜密,应声下去备置不提。
临行前,楚玉瑶遣人送来一封密信,字迹仓促却力道沉稳,只寥寥数语:东宫宴上,太子必借机拉拢楚家,我父已暗中吩咐,届时我自有应对。另有一事,太子近日常与废后旧部私会,恐对你腹中龙嗣不利,宴上万事小心,我会护你左右。
沈凝华将密信焚成灰烬,指尖捏着残存的纸灰,眸色沉了沉。慕容瑾若是安分守己,或许还能保一时安稳,可他偏要铤而走险,拉拢废后旧部,想来是急了。
她唤来墨影,低声吩咐了几句,墨影领命,悄无声息地隐入暗处。
辰时末,沈凝华乘着轿辇前往东宫。
轿辇行至宫道中段,恰好遇上楚玉瑶的队伍,楚玉瑶一身绯色宫装,虽不似往日张扬,却依旧难掩将门之女的飒爽风姿。
她掀帘探身,对着沈凝华的轿辇轻笑一声:“淑妃——哦不,如今该称贤妃娘娘了,许久未见,娘娘气色愈发好了,想来腹中皇子定是康健得很。”
沈凝华也掀帘相迎,笑意温婉:“贵妃说笑了,彼此彼此。今日东宫宴,怕是一场热闹局,还需贵妃与我携手才是。”
楚玉瑶眸中精光一闪,点头会意:“自然,盟友同心,其利断金。”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彼此心中所想。轿辇一前一后,缓缓行至东宫门前,早已有人等候在此,引着二人入内。
东宫之内,早已布置得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
殿外的庭院中,摆满了各色奇珍异宝,皆是朝臣与宗亲送来的贺礼,琳琅满目,尽显储君排场。
殿内的宴席按位次排开,上首是太子慕容瑾的宝座,两侧分列各位皇子与宗室亲王,下方则是后宫妃嫔与命妇的席位。
沈凝华与楚玉瑶按位次落座,沈凝华位居贤妃,位次靠前,恰好在太子宝座的斜下方,抬眼便能看清殿内众人的神色。
不多时,太子慕容瑾身着明黄锦袍,在一众东宫官属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年方十七,眉眼间带着几分苏氏的刻薄,因皇后被禁足,眉宇间又添了几分郁色,可站在众人面前时,依旧摆出一副谦和有礼的储君姿态,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诸位免礼,今日是本太子生辰,承蒙诸位赏光,不必多礼,入座便是。”
众人纷纷落座,丝竹之声随即响起,舞姬们身着彩衣,翩然起舞,殿内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沈凝华端着面前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看似落在殿中的舞姬身上,实则将殿内众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大皇子慕容轩,生母早逝,依附于宁王,此刻正与宁王低声交谈,时不时看向太子的方向,眼中带着几分不屑。
三皇子慕容谦,生母是低位份的才人,性情怯懦,只顾着低头吃酒,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五皇子慕容昱,年纪尚幼,却由废后苏氏抚养过一段时日,此刻正被东宫宫人引着,坐在太子身侧,眼神懵懂,却在无人注意时,悄悄攥紧了小拳头。
沈凝华心中暗叹,这深宫之中,连稚子都难逃夺嫡的漩涡,何其可悲。
正思忖间,太子慕容瑾忽然端着酒杯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沈凝华身上,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贤妃娘娘身怀龙嗣,乃是我大曜的福气,本太子敬娘娘一杯,愿娘娘腹中皇子平安降生,将来成为我大曜的栋梁之才。”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凝华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更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谁都知道,太子如今失势,沈凝华却是圣宠正浓,他此刻主动示好,分明是想拉拢沈凝华,借她的圣宠稳固自己的地位。
沈凝华缓缓起身,微微颔首,语气谦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太子殿下言重了,臣妾身怀龙嗣,乃是本分,不敢当殿下如此赞誉。臣妾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敬殿下生辰喜乐,万事顺遂。”
说罢,她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姿态端庄,滴水不漏。
慕容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哈哈一笑道:“贤妃娘娘身子为重,自然是怎么妥当怎么来。”
他虽面上无碍,心中却早已暗恼沈凝华不给面子,可碍于她如今的地位,也不敢发作,只得悻悻地将杯中酒饮尽。
一旁的楚玉瑶见状,适时起身,端着酒杯笑道:“太子殿下生辰,本宫也敬殿下一杯。听闻殿下近日研习兵法,将来定能辅佐陛下,安定四方。”
她语气爽朗,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却也没有过分亲近,既给了太子台阶,又不失分寸。
慕容瑾素来忌惮楚家兵权,见楚玉瑶主动示好,心中一喜,连忙举杯回敬:“贵妃娘娘过奖,本太子还要多向楚将军请教才是。”
宴席间,众人推杯换盏,看似热闹,实则各怀鬼胎。
沈凝华浅尝辄止,极少开口,却敏锐地察觉到,有几道目光始终在她身上流连。
尤其是废后苏氏的远亲,如今的华阴侯夫人,看向她腹中的眼神,带着几分阴鸷与不善。
沈凝华心中了然,想来是慕容瑾暗中授意,这些废后旧部,是想借着今日的宴席,寻机对她下手。
果然,宴席过半,太子提议众人移步庭院赏菊,说是东宫新培育了几株罕见的绿菊,特请众人一同观赏。
众人自然应允,簇拥着太子前往庭院。庭院中菊香四溢,各色菊花竞相开放,那几株绿菊生得亭亭玉立,引得众人纷纷驻足称赞。
沈凝华本不欲上前,却被几位命妇拉着一同前去,楚玉瑶见状,连忙快步跟上,始终与她并肩而立,暗中护着她。
就在众人围着绿菊赞叹不已时,华阴侯夫人忽然“哎呀”一声,脚下一崴,朝着沈凝华便倒了过来。
沈凝华身怀六甲,行动本就不便,见状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侧身避让,可华阴侯夫人的力道极大,分明是故意朝着她的小腹撞来。
千钧一发之际,楚玉瑶猛地抬手,一把扶住华阴侯夫人,力道之大,让华阴侯夫人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华阴侯夫人,你这是怎么了?”楚玉瑶语气冷淡,眼神锐利如刀,“这般莽撞,若是撞到了贤妃娘娘,伤了龙嗣,你担待得起吗?”
华阴侯夫人脸色一白,连忙福身告罪:“臣妾失礼了,方才脚下打滑,险些冲撞了贤妃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她嘴上告罪,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
沈凝华看着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无妨,夫人小心便是。”
此事看似一场意外,可殿中众人皆是人精,自然看出其中端倪,只是碍于太子的颜面,无人敢点破。
太子慕容瑾见状,连忙打圆场:“想来夫人也是无心之失,贤妃娘娘宽宏大量,便饶过夫人这一次吧。快扶夫人下去歇息。”
说着,便示意宫人将华阴侯夫人扶下去,看似公允,实则是在包庇。
沈凝华心中清楚,今日这一劫,不过是个开始。慕容瑾既然敢动手,往后定还有更多的阴谋诡计等着她。
她不动声色地抚了抚小腹,眸中闪过一丝冷厉。她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宫女,谁敢动她腹中的孩子,她便让谁付出血的代价。
赏菊过后,众人重回殿内,宴席也渐渐接近尾声。沈凝华借口腹中不适,向太子告辞,楚玉瑶也一同起身,陪着她离开东宫。
轿辇行在回宫的宫道上,楚玉瑶坐在沈凝华的轿辇中,神色凝重:“今日之事,定然是太子授意的,华阴侯夫人是废后旧部,定然是想借着她的手,除掉你的孩子。”
沈凝华靠在轿壁上,闭着双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我知道。慕容瑾失了皇后的依仗,急了,他怕我腹中的孩子将来会威胁到他的储位,所以才会铤而走险。”
她顿了顿,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乍现,“不过今日之事,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废后旧部与太子勾结,意图谋害龙嗣,这笔账,我们该好好算算了。”
楚玉瑶眼中一亮:“娘娘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借今日之事,参太子一本?”
“不急。”沈凝华摇了摇头,“今日之事,并无实证,贸然上奏,只会打草惊蛇。我们暂且按兵不动,暗中收集太子与废后旧部勾结的证据,待到时机成熟,再一举将他们拿下。”
她看向楚玉瑶,微微一笑,“贵妃,太子的生辰宴,可不是那么好赴的,今日这出戏,不过是夺嫡大戏的开场罢了。”
轿辇缓缓前行,宫道两侧的宫灯摇曳,将轿辇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凝华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东宫夜宴上的暗流与利刃,她尽数接下,往后的夺嫡之路,纵使波谲云诡,她也定会步步为营,护住自己的孩子,守住本心,在这深宫之中,杀出一条属于自己与腹中孩儿的生路。
回到凝晖宫时,慕容珩早已在此等候。
他见沈凝华归来,连忙起身迎上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语气带着关切:“今日东宫宴上,可是受了委屈?墨影已经将今日之事禀报给朕了,那个华阴侯夫人,还有慕容瑾,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沈凝华靠在慕容珩怀中,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却没有半分暖意。
她知道,慕容珩心中清楚一切,却始终没有表态,不过是想坐山观虎斗,看着皇子们互相制衡,好稳固他的皇权。
她抬起头,看着慕容珩深邃的眼眸,轻声道:“陛下,臣妾无碍,只是今日之事,让臣妾心中不安。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却纵容旧部谋害龙嗣,若是将来他登基为帝,怕是难以服众啊。”
慕容珩眸色微沉,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意味深长:“凝华,你放心,朕自有分寸。这夺嫡之路,本就是步步惊心,能笑到最后的人,才配拥有这万里江山。你只需好好养胎,其他的事,有朕在。”
沈凝华心中了然,慕容珩的“分寸”,不过是权衡利弊。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心中的决心愈发坚定。
她不能指望任何人,包括眼前这个帝王,想要护住自己和孩子,只能靠自己。
今夜的东宫夜宴,暗流已起,利刃暗藏,而她沈凝华,必将在这夺嫡风云中,暗藏锋芒,静待时机,一举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