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玉兰花谢了又开。
沈凝华踏着碎玉般的花瓣,从御书房的偏殿走出来时,腕间的银镯子叮当作响。
那是慕容珩前日赏的,成色极好,却也招来了满宫的眼热。
她如今是正七品答应,位份不高,却占着皇帝的青眼,这在豺狼环伺的后宫里,本就是件最招灾的事。
晚风卷着廊下的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刚转过抄手游廊,就见前方明黄的宫道上,一队宫人簇拥着一顶鎏金步辇行来。
步辇旁的宫娥打着杏黄的宫扇,扇面上绣着的鸾鸟栩栩如生,正是贵妃楚玉瑶的仪仗。
沈凝华敛了敛裙摆,侧身立在廊下,垂首行礼。
她知道楚玉瑶早晚会来找她。
这位将门出身的贵妃,明艳张扬。
是慕容珩亲封的后宫第一人,哪里容得下一个宫女出身的答应,分走帝王的半分关注。
步辇停在她面前,环佩叮当声里。
楚玉瑶踩着宫人跪伏的脊背下来。
她穿一身石榴红的蹙金双绣罗裙,裙摆上缀着的明珠随着步履摇曳,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
“抬起头来。”
楚玉瑶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凝华依言抬头,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她的眉眼清俊,没有后宫女子惯有的柔媚,反而带着几分山野间的灵气。
像是初春刚抽芽的柳枝,透着股韧劲。
楚玉瑶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生了副狐媚子的模样,难怪能勾得陛下日日往御书房跑。”
她抬手,指尖几乎要戳到沈凝华的脸颊。
“不过沈答应,你要记清楚,这后宫里的位置,从来都不是靠一张脸就能坐稳的。”
沈凝华微微垂眸,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
“贵妃娘娘教诲,嫔妾记下了。只是嫔妾以为,陛下看重的,从来都不是容貌。”
“哦?”楚玉瑶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你倒是说说,陛下看重你什么?”
“看重你当过乞丐的出身,还是看重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这话刻薄至极,饶是沈凝华心性沉稳,指尖也忍不住微微蜷缩。
她知道楚玉瑶是故意的,故意揭她的短,想让她失态,想让她在宫人面前丢尽脸面。
但她不能失态。
容嬷嬷教过她,在后宫里,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向楚玉瑶。
“嫔妾的出身,是嫔妾无法选择的。但嫔妾读的书,学的道理,却是陛下亲口称赞过的。”
“娘娘出身名门,自然不懂寒门子弟的难处,可嫔妾以为,无论出身如何,守本分,尽己责,便不算失了体面。”
楚玉瑶没想到她竟敢反驳,一时气结,扬手就要打下去。
“娘娘且慢。”
沈凝华轻轻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娘娘金枝玉叶,若是伤了手,陛下定会心疼。”
“再者,这宫道上人来人往,若是让人瞧见娘娘对嫔妾动粗,怕是会说娘娘心胸狭隘,容不下人。”
“你!”楚玉瑶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她的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后方传来。
“朕倒是想听听,谁的心胸狭隘?”
慕容珩不知何时来了。
他身着明黄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帝王的威严。
他身边跟着的墨影,依旧是一身玄衣,沉默地立着,目光落在沈凝华身上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楚玉瑶见了慕容珩,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娇柔的模样,快步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
“陛下,臣妾不过是和沈答应说几句话,谁知道她竟这般伶牙俐齿,顶撞臣妾。”
慕容珩的目光落在沈凝华身上,她依旧垂首立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翠竹。
他想起前日在御书房,她点评《国策》时的侃侃而谈,想起她说起流民疾苦时眼中的悲悯,心中那点被楚玉瑶勾起的烦躁,竟散了大半。
他伸手,轻轻抬起沈凝华的下巴,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
“凝华,你可知错?”
沈凝华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轻轻摇头:“嫔妾不知。嫔妾只是在陈述事实,并未顶撞贵妃娘娘。”
楚玉瑶急了:“陛下!”
“好了。”慕容珩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后宫本就该和睦相处,玉瑶,你是贵妃,该有容人之量。”
他转向沈凝华,语气缓和了几分,“天色晚了,你先回去吧。”
沈凝华谢恩告退。
转身时,她瞥见墨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腕间,那银镯子在月光下闪着光,像是在提醒她,今日的安稳,不过是帝王的一时偏袒。
回到自己的住处碎玉轩,小莲迎了上来,满脸担忧。
“小主,您没事吧?楚贵妃她……”
沈凝华摇摇头,褪下腕间的银镯子,放在桌上。
镯子冰凉,像是带着楚玉瑶的怒意,也带着慕容珩的试探。
“小莲,”她轻声道,“去把那盆兰草搬到偏院去。”
小莲愣了愣:“小主,那不是您最喜欢的兰草吗?”
“正因为喜欢,才要藏起来。”
沈凝华望着窗外的月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宫里的风,太烈,容易折了花。”
她知道,楚玉瑶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的口舌之争,不过是个开始。
果然,三日后,宫里就传出了流言。
说沈凝华出身卑贱,不知廉耻,用狐媚手段勾引陛下。
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连太后宫里的嬷嬷都特意派人来“提醒”她,要谨守本分。
沈凝华没有辩解,依旧每日去御书房当值。
伺候慕容珩批阅奏折,闲暇时便读书写字,仿佛那些流言从未存在过。
慕容珩看在眼里,心中愈发好奇。
他见过太多女子,被流言蜚语逼得哭哭啼啼,或是急着辩解,失了仪态。
唯有沈凝华,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人猜不透深浅。
这日,御书房的窗棂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墨香。
沈凝华正在磨墨,慕容珩忽然放下朱笔。
问道:“宫外的流言,你都听说了?”
沈凝华磨墨的手顿了顿,点头。
“嫔妾听说了。”
“为何不辩解?”
“辩解无用。”
沈凝华抬眸,目光清澈。
“陛下信嫔妾,流言便不攻自破。”
“陛下若不信,嫔妾说再多,也是枉然。”
慕容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凝华,你总是能给朕惊喜。”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蛊惑。
“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沈凝华的身体僵了僵,她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清冽中带着几分霸道。
她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垂首道。
“嫔妾什么都不想要,只愿陛下身体康健,朝政清明。”
慕容珩的眼神暗了暗,他知道,她在防备他。
这个女子,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看似温顺,却始终保持着警惕,不肯轻易交付真心。
他没有再勉强,只是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折,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沈凝华接过奏折,只见上面写着,楚玉瑶的兄长楚将军,在边境拥兵自重,克扣军饷,引得兵士怨声载道。
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慕容珩这是在试探她,也是在给她一个机会。
楚家势大,慕容珩早就心存忌惮,只是碍于楚家的军功,不好轻易动手。
而她,恰是那个可以用来敲打楚家的棋子。
沈凝华沉吟片刻,抬头道:“陛下,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楚将军手握重兵,若是逼得太紧,恐生祸端。嫔妾以为,可先派人暗中调查,收集证据,再徐徐图之。”
她顿了顿,又道,“再者,楚贵妃深得陛下宠爱,若是贸然处置楚将军,怕是会引得后宫不安。”
慕容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说得有理。”
他看着她,“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做?”
沈凝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嫔妾以为,可先削去楚将军的部分兵权,调任京城,再慢慢清算。”
“至于楚贵妃……”
她抬眸,目光坚定,“嫔妾会让她明白,后宫女子,不该过问前朝之事。”
慕容珩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心。
“好,朕便信你一次。”
他转身,唤道:“墨影。”
墨影从门外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陛下。”
“你暗中协助沈答应,查清楚将军克扣军饷的证据。”
慕容珩的声音冷了几分,“记住,不许伤及无辜。”
“是。”墨影应声,目光落在沈凝华身上,带着几分复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女子,就要真正踏入这后宫的漩涡,再也无法回头。
沈凝华看着墨影,微微颔首。
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慕容珩的信任,赌的是楚家的软肋,赌的是她自己的命。
但她没有退路。
入夜,碎玉轩的灯亮到了三更。
沈凝华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那是林远山送她的,玉佩上刻着一个“忍”字。
她想起在太傅府的日子,林远山曾对她说。
“凝华,这世间之事,忍一时未必风平浪静,但不忍,定会万劫不复。”
那时她不懂,如今,她终于懂了。
忍,不是懦弱,是积蓄力量,是等待时机。
她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楚玉瑶,这场游戏,既然你先开了头,那便由我来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