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衡哑口无言。那段民智未开、人心易被煽动的晦暗岁月,他曾有所闻。只是未料到,眼前这两道诡秘莫测的身影,竟是从那般炼狱中爬出的幸存者。昔日公理欠下的债,如今竟要以整个时代的动荡来支付?
“那……往后,你们意欲何为?”扑衡的语气已不自觉软了下来。
“仇恨……支撑了我们太久。”神知的声音透出一丝深切的迷茫,那是一种目标骤然消失后的空洞,“它曾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如今大仇虽未算真正得报,但这满腔恨火,却连自己也不知该烧向何处了。我们……竟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沉默弥漫。
扑衡深吸一口气,试探着轻声道:“或许……正因为世上有太多人,正在或将要走你们曾走过的路,坠入同样的恨海。若你们愿出手,拉他们一把,免其重蹈覆辙……这算不算,也是对当年那个无处申冤的自己,的一种弥补?”
“哈哈……哈哈哈……”
鬼觉神知没有回答,只留下一串含义复杂的长笑,在云巅回荡。随即,黑白身影如烟化去,融入茫茫云气,消失不见。
他们曾驻足的这片云中静地,开始缓缓消散、崩解。扑衡独自立于渐逝的云台边缘,脚下结界光华流转,将他托在空中。山风浩荡,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鬼觉神知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茫然。自己那番话,究竟是指引了一条救赎之路,还是又一次天真虚伪的劝诫?
他不知道。脚下,是万丈红尘,魔劫正炽;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未来。他只能独立于此,如同一个悬于天地的问号。
另一边,逍遥子一行人跋涉多日,终于抵达百翘峰下。
举目望去,但见千岩竞秀,万壑争流,陡峭崖壁如剑指天,嶙峋怪石似兽盘踞,“百翘”之名,果不虚传。就在他们寻路上山,即将接近峰顶那片朦胧云雾时——
一声中气十足、近乎气急败坏的怒吼,如同炸雷般从峰顶轰然滚落,震得四周山壁簌簌作响:
“小——遥——子——!你怎么也跑来了?!赶紧给我回去!你那摊‘天下苍生’的活儿不干啦?!”
众人愕然止步,只见峰顶云雾骤然被一道七彩琉璃般的璀璨神光洞穿、驱散!光芒之中,一艘完全由流动的结界符文编织而成的“飞舟”疾驰而出。
站在舟首之人,装扮更是令人瞠目:头戴一顶与季节、地域都毫不相干的鲜红圣诞帽,鼻梁上架着一副漆黑墨镜,身上竟是一套明黄色、毛茸茸的连体睡衣,在结界光辉映照下闪闪发亮,与这仙山险峰、魔劫乱世的背景格格不入,荒诞到了极致。
然而,未等众人从这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一道清朗诗号已随山风荡开,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与深不可测的底蕴: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诗号落定,那奇装异服的朴昌范已驾舟悬停于众人前方不远处的虚空。他周身并无半点迫人的灵力威压泄出,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其存在本身已超脱了寻常修行者所能感知的范畴。
正是这种全然无法被感知的“庞大”,反而让方九、锁碎、王珏三人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逍遥子面上却浮现出一丝无奈又了然的苦笑,仿佛早料到会如此:“现在……就非得走不可?”
“废话!再磨蹭一会儿,天大的事情就要被你搅乱了!” 朴昌范语气急切,甚至有些焦躁,全然不似高人风范。话音未落,他抬手随意一挥——
众人脚下山道旁的云雾瞬间凝结、塑形,竟化作一叶更为小巧却无比稳固的云雾扁舟,不由分说地将逍遥子卷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来时的方向疾射而去,转眼便消失在天际云霭之中。
山风呼啸,峰顶神光渐敛。
只剩下方九三人,面面相觑地站在原地,望着逍遥子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向那依旧站在炫目飞舟上、打扮得如同要去参加一场异世庆典的朴昌范,一时陷入巨大的茫然与错愕。
这……就是他们千辛万苦要找的,可能知晓世界真相的“疯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