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散功之痛
天光再次刺破陨星谷上方的云雾，投下清冷而淡薄的光束时，寒翊已在陨星子的示意下，于那方小小池塘边静坐调息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他并非在修炼，也非在感悟。只是最纯粹的、近乎“空”的调息。心神沉入识海深处，观想着那株冰下春芽，于绝对的黑暗与严寒中，静静扎根，默默蓄力。将徒步一年的疲惫，将昨日抉择带来的心潮激荡，将对未来的些许不安与巨大期待，都一点点沉淀下去，让心境重归那徒步尽头、冰原悟道时的澄澈与宁静。
当第一缕天光落在他眉梢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眸清澈，无波无澜，唯有瞳孔深处，一点坚韧如铁的光芒，沉静地燃烧着。
陨星子已不知何时立于老松之下，依旧是那身灰袍，佝偻的背影。但他今日的气息，似乎与昨日又有些许不同。少了些万古沉寂的暮气，多了些即将施展手段、引动天地伟力的凝练与专注。他手中，多了一根看似普通、通体黝黑、顶端却镶嵌着一小块不规则暗蓝色晶石的木杖。木杖触地，无声无息。
“时辰到了。” 陨星子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寒翊起身，走到他身后，恭敬道：“是，前辈。”
陨星子这才缓缓转身，目光在寒翊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心静如水，神凝如铁。很好，有此心境，方能在接下来的炼狱中，守住一点真灵不灭。”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拄着那根黑色木杖，向着山谷深处，那片被氤氲星雾常年笼罩的区域走去。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与山谷中无处不在的某种古老韵律隐隐相合。
寒翊紧随其后。
穿过几畦菜地，绕过平静的池塘，越过那几间简陋的草庐。越是深入，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奇异气息便越是浓郁。那并非纯粹的灵气，也非寒渊特有的冰冷煞气，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古老、仿佛沉淀了无尽星辉与岁月尘埃的、带着微凉与寂寥意味的能量波动。呼吸之间，都仿佛有细微的、冰凉的星尘渗入肺腑，让人精神为之一清，却又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前方的星雾愈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缓缓流转，将视线完全遮蔽。陨星子却步伐不停，径直走入了浓雾之中。寒翊略一迟疑，也咬牙跟上。
踏入雾中的刹那，眼前景象骤变。
并非想象中昏暗的洞穴，反而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极为广阔的山腹洞窟。洞顶高不知几许，隐没在深邃的黑暗之中，唯有无数点或明或暗、或大或小、闪烁着各色星辉的奇石，如同真正的星辰般，镶嵌在黑暗的“天幕”之上，按照某种玄奥难言的轨迹缓缓运行，洒下清冷、梦幻、却又蕴含着沛然星力的光辉，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迷离。
洞窟地面，并非岩石，而是一种光滑如镜、呈现出深邃幽蓝色的奇异材质，仿佛冻结了亿万年的星空。地面之上，天然形成无数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沟壑，沟壑之中，并非流水，而是流淌着宛如液态星光般的、粘稠而璀璨的银蓝色光液，缓缓流动，发出轻微的、如同星河低语般的潺潺声响。
洞窟中央，是一个约莫十丈方圆的圆形平台，平台高出地面三尺，通体由一种温润的乳白色玉石构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星辰”。平台之上，天然镌刻着一副巨大、复杂、充满了无尽玄奥意味的星图。星图线条并非死物，而是在缓缓流动、明灭，与穹顶星辰、与沟壑中的星力光液隐隐呼应，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整体。
这里，便是陨星谷的核心，星陨道君隐修万古的真正道场——星淬古洞。亦是陨星子当年触摸至高门槛、亦是困守心结之处。此地汇聚的星辰之力与地脉灵机，精纯浩瀚，超乎想象，却又带着一种万古孤寂的苍凉道韵。
仅仅是站在洞口，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磅礴却又内敛的星力波动，寒翊便感到自身那虚浮的王者境灵力，竟隐隐有被压制、甚至要被同化剥离的错觉！体内那些隐患，似乎也在这纯净星力的照耀下，无所遁形，传来细微的刺痛与躁动。
“过来。” 陨星子已走到中央平台边缘，回头看向寒翊。
寒翊定了定神，迈步走入洞窟。脚步踏在那幽蓝色的“星空地面”上，竟传来一种温凉而坚实的触感，同时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星力，顺着脚底试图涌入体内，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阻隔。
他走到陨星子身旁，看向平台中央那副流动的星图，心神不由得被其吸引，仿佛要沉入那无尽的星辰奥秘之中。
“静心，勿观。” 陨星子淡淡的声音响起，如同清泉，将寒翊有些恍惚的心神拉回，“此乃‘周天星辰衍道图’，蕴含星陨一脉至高奥义的一丝皮毛。你道不同，强行观悟，有害无益，反易迷失。”
寒翊连忙收慑心神，不敢再看。
陨星子不再多言，他拄着黑色木杖，缓步走上中央平台，站定于星图正中心，一个微微凹陷、形似太极阴阳鱼眼的奇异位置。他抬头，望向穹顶那缓缓运转的无数“星辰”，浑浊的眼眸中，倒映出星河运转的轨迹。
“嗡……”
他手中的黑色木杖，轻轻一顿，敲击在乳白色的玉石平台上。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嗡鸣，瞬间响彻整个古洞！穹顶之上，那无数镶嵌的星辰奇石，仿佛被同时唤醒，光芒大放！尤其是其中七颗位置特殊、呈北斗七星排列的硕大星辰，更是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银色星辉，七道光柱轰然垂落，精准地笼罩在陨星子身上，将他佝偻的身影映照得如同星神临世！
与此同时，平台之上那副巨大的“周天星辰衍道图”，线条骤然明亮，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变幻！沟壑中流淌的星力光液，仿佛受到召唤，流速骤然加快，发出哗哗的声响，如同星河奔涌，无尽的星光精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注入星图之中。
整座星淬古洞，在这一刻，活了！变成了一座运转不休、沟通天地、接引无尽星力的旷世大阵！
陨星子身处星光与阵图中心，灰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佝偻的身形，在浩瀚星力的灌注下，似乎挺直了些许，虽然依旧苍老，但那股属于上古星陨道君的、执掌星辰、横推万古的威严气度，时隔漫长岁月，再次于其身上重现了冰山一角！
“寒翊，” 陨星子的声音响起，不再沙哑，而是充满了某种宏大的、仿佛与星辰共鸣的韵律，直接在寒翊灵魂深处回荡，“上平台，入‘地脉阴眼’之位，盘膝坐定。无论发生何事，需谨守灵台一点清明，观想你自身之道，默念‘存续’之志。痛苦来临，不可抗拒，需主动引导，配合阵法之力，将你体内一切驳杂、虚浮、隐患之物……尽数，剥离！”
寒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本能的一丝惧意。他迈步，踏上平台，按照陨星子指引，走到星图另一端，一个与陨星子所在“天星阳眼”遥遥相对、气息却更加幽深阴寒的凹陷位置——地脉阴眼。
甫一踏入此位，一股比外界浓郁精纯了十倍不止的、冰冷刺骨却又厚重无比的地脉阴寒之气，混合着磅礴的星力，瞬间将他包裹。他体内那些驳杂的灵力，如同受到了刺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翻腾、冲突起来！经脉传来阵阵胀痛。
他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下，五心向天。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识海，全力观想冰下春芽，默念“以生守道，存续为核”，竭力保持灵台的清明与坚定。
“阵起！星淬！地炼！”
陨星子一声低喝，如同法令！
“轰——！！！”
整座“周天星辰衍道大阵”彻底狂暴！穹顶所有星辰奇石光芒连成一片，化作一道直径超过三丈的、凝练到极致的银色星河光柱，轰然砸落在寒翊头顶的天灵！与此同时，他身下的“地脉阴眼”位置，汹涌的地脉阴寒之气混合着精纯的星辰之力，如同火山喷发，自他尾闾、脚心等各处大穴，狂暴地倒灌而入！
一上一下，两股性质迥异却又同样浩瀚磅礴的伟力，以寒翊的身体为战场，轰然对撞、交汇、然后……引爆！
“呃啊——！！！”
寒翊的喉咙深处，瞬间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叫！这惨叫并非源自喉咙，更像是灵魂被撕裂时，本能的哀嚎！
痛！
无法形容、超越想象、仿佛将世间所有酷刑叠加亿万倍的剧痛，在光柱灌顶、地力倒灌的刹那，于寒翊身体的每一个最细微的角落，轰然爆发！
他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被亿万根烧红的星辰之针，从百会穴狠狠刺入，一路向下，疯狂地搅动、穿刺！识海在剧烈震荡，神魂如同被放在烈焰上炙烤，又被投入万载玄冰中冻结，冷热交替，撕裂般的痛楚几乎要让他意识瞬间崩散！
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在上下两股狂暴力量的冲击对撞下，如同最脆弱的琉璃，寸寸碎裂！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清晰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细微分支，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崩开无数细密的裂纹！灵力在其中失控乱窜，如同亿万把烧红的小刀，在已经碎裂的管道中疯狂刮削！
他感觉自己的丹田气海，那看似磅礴的灵力漩涡，在这两股代表着“天星”与“地脉”的纯净伟力面前，如同遇到了烈日的积雪，又像是污浊的泥潭被投入了净世神光，开始剧烈地沸腾、蒸发、瓦解！那些冰、火、煞、星、冥等驳杂属性的灵力，彼此冲突加剧，疯狂地互相湮灭、排斥，产生的爆炸性能量，进一步加剧了丹田的崩溃！气海壁障出现裂痕，如同即将破碎的鸡蛋！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骨骼肌肉，甚至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碾压与撕裂！地脉阴寒之气冻结一切生机，星辰净化之力又在强行驱散污浊，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织、冲突，将他的肉身当成了锤炼的“铁胚”，进行着最暴力、最直接的“淬炼”与“剥离”！
剥去的，是他强行提升修为时留下的虚浮灵力！
剥去的，是那些不同属性灵力冲突后形成的顽固淤结！
剥去的，是深入骨髓的暗伤与寒毒余韵！
剥去的，是肉身因长期透支而亏空的本源中，那最浑浊的部分！
剥去的，是神魂上因记忆融合、心魔烙印留下的细微裂痕与“心痕”！
这个过程，不是温柔的洗涤，而是刮骨疗毒，是抽筋剥皮，是将一个人从灵魂到肉身，彻底拆散、碾碎、剔除所有杂质，只留下最本源、最纯净的那一点生命精粹与悟道真灵！
寒翊的身体，在平台上剧烈地颤抖、蜷缩、舒展，做出种种违背常理的扭曲姿态。皮肤表面，无数细密的血珠混杂着黑色的污秽、冰蓝色的寒毒、赤红色的火气、灰白色的煞气……不断从毛孔中沁出，又被周围的星力与地气瞬间蒸发、净化。他的七窍之中，也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丝，那是神魂与内脏受创的迹象。
他的惨叫早已停止，不是因为痛苦减轻，而是极致的痛苦已经剥夺了他发声的能力。他的意识，在无边的痛楚海洋中载沉载浮，如同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每一次仿佛要彻底沉入黑暗、归于永恒的解脱时，识海深处，那株冰下春芽的意象，便会顽强地、微弱地闪动一下。
“存续……生长……未来……”
“守护……至亲……馨尘……约定……”
“道……我的道……不能断……不能……绝……”
这些破碎的念头，混合着对“生”的执着，对“道”的坚守，对承诺的责任，化为最后一丝微弱的、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火焰，死死地护住他灵台最深处的那一点清明不灭。
他不再抗拒那无边的痛苦，反而开始尝试，以那微弱到极致的清明意志，去引导体内那两股狂暴的、正在将他“拆解”的力量。不是控制，那不可能。而是像冰下春芽引导微不足道的养分一样，尝试让这毁灭的力量，更精准地冲击那些隐患最深、淤结最顽固之处，更高效地剥离那些最污浊的灵力……
这无疑加剧了痛苦，如同在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自己再去撒盐、剐蹭。但寒翊知道，这是唯一能提高效率、减少不必要损伤、增加一丝成功可能的方法。他必须主动参与这场对自身的“凌迟”！
平台另一端，陨星子身处璀璨星辉之中，面容被光芒映照得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透过光幕，死死地锁定在寒翊身上，观察着他身体的每一丝变化，神魂的每一次波动。
他的双手，不断在身前结出一个个繁复古老的法印，每一印落下，都引动穹顶星辰的明灭，沟壑星力光液的流向，精准地调整着灌入寒翊体内两股力量的强度、比例、节奏。时而以星辰净化为主，灼烧驳杂；时而以地脉阴寒为辅，冻结暴走的灵力；时而又需引动一丝温和的星力，护住寒翊即将彻底破碎的心脉与识海根本……
他的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流淌。维持这座大阵，并如此精细地操控，引导一位王者境修士进行最凶险的“散功”，即便对他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与心神负担。但他眼神专注，没有丝毫动摇，如同最老练的匠人，在雕琢一件绝世璞玉，不容有半分差错。
时间，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精密的操控中，缓慢地流逝。
寒翊的气息，越来越弱，身体渗出的污秽却渐渐变少，颜色也从最初的漆黑浑浊，变得淡了些。但他的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下去，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树木，皮肤紧贴着骨骼，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发再次悄然滋生。
这是生命精气随着驳杂灵力一同被剥离、炼化的迹象。是散功过程中，最危险、也最不可避免的阶段。
陨星子眼神一凝，手中法印一变。
“地脉沉寂，星力滋养！护本培元！”
他低喝一声，引动大阵变化。下方倒灌的狂暴地脉阴寒之气骤然减弱、变得温和，转为滋养。而上方灌顶的星辰光柱，也分出一缕最为精纯、温和、充满生机的星辉，如同母亲的怀抱，轻柔地包裹住寒翊干瘪的身躯，渗入他即将枯竭的经脉脏腑，护住那最后一点、被锤炼得异常精纯坚韧的生命本源，避免其彻底流逝。
同时，陨星子屈指一弹，三滴呈现出暗金色、内部仿佛有星河旋转的液体，化作流光，没入寒翊口中。这是他以自身本源星力混合古洞积存的星辰玉髓，炼制出的“星元续命液”，每一滴都珍贵无比，此刻毫不吝惜地用来吊住寒翊最后一线生机，并为其重塑的“凡躯”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得到星力滋养与灵液补充，寒翊那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被注入了灯油，顽强地稳定下来，虽依旧微弱，却不再继续衰减。
最狂暴的“剥离”阶段，似乎正在接近尾声。
但寒翊的痛苦，并未减少。此刻的痛苦，从那种撕裂、爆炸般的剧痛，转为了一种更深沉、更无处不在的、仿佛整个存在都被掏空的虚弱与冰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力量在飞速流逝，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也前所未有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吹散。
他的意识，也在这极致的虚弱与冰冷中，变得模糊、迟缓。唯有那点观想春芽的意念，和对“存续”的执着，依旧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钉在灵魂深处。
陨星子的法印越来越快，越来越复杂。他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引导阵法之力，将寒翊体内最后一丝顽固的驳杂灵力、最深处的隐患余毒，彻底拔除、净化。同时，以温和的星辰与地脉之力，如同最细腻的针线，开始修复那些被他亲手“拆散”的、残破不堪的经脉壁障、丹田碎片、脏腑损伤……
这是一个更加精细、更需要耐心的过程，如同在破碎的瓷器上描金绣凤。
时间，又不知过去了多久。
当寒翊体内最后一丝属于“王者境”的驳杂灵力波动，彻底消散于无形；
当他经脉中最后一点淤结被星力化开、冲刷干净；
当他丹田气海彻底归于一片虚无的“空”，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干净”、“通透”；
当他神魂上那些细微的裂痕与“心痕”，被星辰之力温柔抚平，只留下经历磨难后的、更加凝练与坚韧的痕迹；
当他的身体，虽然依旧干瘪虚弱，苍白如纸，白发苍苍，但内里却如同被彻底清扫、擦拭过的明镜台，再无半分污浊与隐患，只剩下那点被锤炼到极致、纯净无比的生命本源，以及深深烙印在灵魂中的悟道记忆与坚韧道心……
陨星子终于，缓缓地，散去了最后一个法印。
“嗡……”
穹顶星辰光芒渐暗，沟壑星力光液恢复平缓流淌，平台上的“周天星辰衍道图”也慢慢停止了流转，光芒内敛。
浩瀚的星力与地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古洞之中，恢复了之前的静谧与幽深。唯有那镶嵌在穹顶的点点“星辰”，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光辉，默默注视着平台上，那个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已然面目全非的身影。
陨星子拄着木杖，身形晃了晃，本就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弯了一些，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深深疲惫。但他看向寒翊的目光，却充满了欣慰，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寒翊静静地躺在平台之上，一动不动，胸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寿元将尽、油尽灯枯的垂暮老人，身上那破烂的衣物，此刻显得异常宽大。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虽然苍白，却隐隐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他呼吸虽然微弱，却异常均匀、绵长，仿佛与这片天地、与这古洞的某种韵律隐隐相合。最奇特的是他的眉心，一点极其微弱的、纯净的、仿佛凝聚了星辉与生机的乳白色光点，若隐若现。
那是他最后、也是最根本的一点生命本源与悟道真灵，经过这场惨烈到极致的“散功”淬炼后，所留下的、最为纯净的“道种”雏形。
“散功……成了。” 陨星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却带着完成一件伟大作品的满足。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休养，与真正的……重生。
但至少，最凶险、最痛苦的一关，已经闯过。
这具看似腐朽的“凡躯”之内，已然埋下了一颗足以成长为参天巨木、乃至撑起一方星空的……完美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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