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落子问心
“嗒。”
白子落下,声如叩玉,清脆地在松风与山谷的静谧中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寒翊拈着棋子的指尖缓缓离开棋盘,留下那枚白子,孤零零地占据着棋盘一角一个极其偏远、几乎无关大局的“边星”之位。棋子温润的木质感,与指腹残留的、徒步一年积攒下的粗糙厚茧,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虚悬在棋子上方寸许,目光从棋盘移开,抬起,投向对面。
陨星子依旧保持着那个佝偻的姿势,灰袍垂落,几乎遮住了他整个蜷缩在石凳上的身形。花白散乱的头发被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绾着,几缕发丝在微风中拂过他枯瘦、布满深深沟壑的侧脸。他眼皮低垂,浑浊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那纵横十九道的线条,是囚困了他万古的星图,又或是映照着他早已沉寂心湖的最后一面镜子。
寒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缓慢、极其黯淡的星尘在旋转、聚合、又无声地湮灭,如同一个早已死去、却仍惯性运转的残破宇宙。
良久,陨星子那枯瘦如老树虬枝的手指,终于动了。他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滞涩,却又异常稳定,稳定到仿佛这只手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注定要拈起这枚棋子。
“嗒。”
黑子落下。声音比白子更沉闷一些,落在与白子遥遥相对的另一个边角。同样偏远,同样孤寂,如同黑暗天幕两端,隔着无尽虚空,永不可及的两颗孤星。
“棋局千变,落子无定。” 陨星子的声音响起,沙哑,干涩,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如同两块被风化了亿万年的岩石在摩擦,“然执子之手,当明为何执子。”
寒翊的指尖微微一颤,悬停的手缓缓收回,放在了自己并拢的膝盖上。他听懂了。这不是在下棋,至少,不完全是。每一颗落下的棋子,都是对“道”的叩问,对“心”的映照。
“晚辈此子,” 寒翊开口,声音因长久徒步与少言而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不争中腹,不抢大场,只占此星。”
陨星子眼皮似乎抬起了极其细微的一线,浑浊的目光扫过那枚孤零零的边星白子,又缓缓移向寒翊的脸。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骨骼深处镌刻的伤痕与风霜。
“哦?” 一个单调的音节,从他那干裂的唇间吐出,“此位偏远,势孤力薄,易受攻伐。何意?”
“此位,如我当年所在。” 寒翊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那双布满冻疮、裂口、厚茧,此刻却平稳放在膝上的手。声音渐沉,仿佛沉入了记忆的冰河深处。
“天寒边陲,皇孙之身,看似尊贵,实则无力。强敌压境时,方知自身不过风中飘萍,雨中残烛。”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在压抑着什么,“祖父燃魂,父皇母后濒死,魂魄被封……至亲离散,家国成墟。那一刻,我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唯有……身后已无路可退。”
他抬起头,迎向陨星子那似乎永远古井无波的目光,眼神中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冰冷的、被苦难反复捶打后的清醒。
“此身,便是寒家最后的火种,是至亲魂魄唯一的期盼,是十年之约必须赴约之人。无论多么偏远,多么孤弱,哪怕下一刻便会被罡风撕裂,被毒沼吞噬,被强敌碾碎——”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一字一顿,如同铁锤敲击在冰冷的地面上:
“也需,站稳!”
“此子,” 他指向棋盘上那枚边星白子,指尖稳定,“为‘存身’而落。存此身,方有后续一切可能。若身不存,则万念皆空,诸愿成灰。”
话音落下,山谷中静得只剩松涛呜咽。
陨星子那拈着另一枚黑子的手,悬在棋盒上方,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他枯瘦的手指,似乎因为过于用力,指节泛起一丝更深的青白色。他浑浊的眼眸深处,那缓缓旋转的黯淡星尘,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细微的石子,荡开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存身……不错。”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仿佛从一口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古井中传来,带着岁月的回响。
“老夫当年,” 他缓缓将黑子落下,依旧是边角,却似乎比之前那枚,更靠近“实地”一些,不再那么绝对孤悬,“亦有一子,落于古陨星宗外门杂役处。”
他抬起眼帘,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用那双仿佛蒙着万古尘埃的眼眸,凝视着寒翊。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追忆,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漫长时光磨蚀得几乎不存在的共鸣。
“那地,比你这‘边星’更偏,更微末。每日与柴米油盐、同门白眼、宗门琐事挣扎。彼时,心中无甚大志,只知……活下去,活下去,便是全部。活着,才能在后山观星台,看到师父偶尔投来的目光;活着,才能在无数个被寒潭冻得失去知觉的夜晚,挣扎着爬回草庐;活着,才能在被人踩在脚下时,咬着牙,将血和着泥吞下去。”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冻土中艰难挖掘出来,带着冰冷的土腥气。
“那一子,亦为‘存身’。”
寒翊的心脏,在这一刻,难以抑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被理解的震动,一种跨越了无尽时空、却在起点处惊人相似的共鸣。原来,这位看似高不可攀、冷漠如万古玄冰的上古存在,也曾如他一般,在尘埃与泥泞中,只为“活着”而挣扎。
共鸣,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在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里,攀爬出第一根细弱的丝线。
寒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他再次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沉稳,目光也更加坚定。他没有再落在边角,而是手指向前延伸,在棋盘略靠近中腹、却又并非要冲的位置,轻轻落下。
“嗒。”
小飞。姿态轻盈,却带着明确的进取意图。
“存身之后,” 寒翊缓缓开口,目光随着棋子落下,仿佛在追溯自己走过的路,“便是‘护念’。”
“为至亲复仇之念,为家国雪耻之念,为师父墨陨完成遗愿、守护‘星火’之念,为……” 他放在膝上的手,再次不自觉地、轻轻按在了心口的位置,那里,信纸的轮廓隔着单薄的、修补过的衣物,传来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触感,“……为所爱之人,兑现十年重逢之约的念。”
“此念,如心头之火,夜夜灼烧,催我不得安寝,逼我前行不敢有片刻懈怠。”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其中燃烧,“于是,于断魂古战场,与煞灵搏杀,与散修周旋,于将魂残念下淬体夺机缘,只为变强一线。”
“于那场百年梦境,” 他顿了顿,梦境中的血与火、情与义、背叛与守护,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记忆的堤岸,“更是将‘护念’二字,刻入了神魂深处。为宗门而战,为同门而守,最终……看着师父燃尽,接过那枚碎片,踏上百年孤独复仇路。此火,愈燃愈烈,焚尽沿途荆棘,也……险些焚尽我自己。”
他看向陨星子,目光坦然:“此子,为‘执念’而进。进,或许可争得一线生机,可让所护之念,有实现的可能。纵然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幽冥绝域,此子,亦需落下。”
陨星子的目光,随着寒翊的话语,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那手“小飞”的白子上。他枯瘦的手指,在棋盒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黑子,粗糙的指腹感受着木质棋子的纹理。
“念如火,”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些,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又像是在回忆某种切肤之痛,“可照夜,驱散迷障,指明前路。于无边黑暗中,此火,便是唯一的光,支撑着人走下去。”
他缓缓将黑子落下,没有去占据大场,也没有去攻击那手小飞,而是以一种看似温和、实则蕴含无尽缠绕、压迫之势的“贴”住,隐隐将那手小飞的白子,包裹在一个并不舒适的狭小空间内。
“然,火势失控,亦可焚身。” 陨星子抬起眼帘,那浑浊的目光,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寒翊年轻却已历尽沧桑的脸,“燎原之火,焚尽外敌,亦会灼伤亲近之人,最终……将执火者自身,也化为灰烬,不留一丝余温。”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针,刺向寒翊的灵魂深处:
“你于‘守道’终局,燃尽皇者道果、神魂、肉身一切,发出那最后一击‘陨星寂灭’时……可曾感受到,此火灼魂之痛,焚心之烈?可曾看到,那火光照亮的前路尽头,是希望,还是……万劫不复的永寂深渊?”
寒翊的身体,在听到“守道终局”、“陨星寂灭”这几个字时,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梦境中最后那绝望、不甘、燃尽一切的惨烈画面,伴随着神魂被寸寸撕裂的极致痛苦,如同鬼魅般再次袭上心头,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压下。
他迎上陨星子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眸,没有回避,没有狡辩,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感之……甚深。”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回忆痛苦时的艰涩,“那一瞬间,眼中只有湮灭的敌人,只有即将熄灭的‘星火’,只有……无穷无尽的不甘与愤怒。觉得唯有将自己也投入那火焰,化为最爆烈的光与热,才能对得起师父的牺牲,对得起所有人的期待,才能……完成‘守护’。”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那冰冷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近乎悲悯的清明。
“然,” 他话锋一转,手再次抬起,却不是去拈棋子,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那封信所在的位置,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度,“徒步一年,见罡风裂骨峡冰缝中,那株于绝对死地挣扎绽放的‘九死还魂草’;见绝命一线天崩塌绝境中,那一线稍纵即逝、需用全部冷静与勇气去抓住的‘不同’生机;见永寂冰原万丈玄冰之下,那株默默生长、试图破开坚冰的嫩绿‘春芽’……”
他每说一处,目光便仿佛穿越了山谷,回到了那些生死一线的险地,声音也愈发平稳、沉静,仿佛在陈述某种自然不过的真理。
“晚辈渐悟,” 他看向陨星子,目光清澈,如雪后初晴的天空,“守护之道,巍峨宏大,其路万千,非止于‘焚尽’一途。刚烈易折,柔韧长生。此理,天地万物,早已昭示。”
陨星子一直平稳摩挲棋子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那双仿佛蒙尘万古、对世间一切悲欢离合都漠不关心的浑浊眼眸,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凝聚了起来。如同散漫的星尘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汇聚成两道深邃无比、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寒翊。
那目光不再空洞,不再漠然,而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探究、审视,以及一丝被深深勾起的、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兴趣。
他佝偻的身形,似乎也在这一刻,极其细微地挺直了一线。虽然依旧苍老枯槁,但那股仿佛与山谷、与时光融为一体的“静”,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却更加令人心悸的“凝”。
谷中的风,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悄然停歇。松涛不再,虫鸟噤声。整片山谷,陷入了绝对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寂静。只有石桌上那纵横交错的棋盘,和棋盘上寥寥数子,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陨星子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用那双此刻仿佛蕴含了星辰生灭、宇宙轮回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寒翊,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的灵魂从里到外,彻底看穿,剖析,理解。
良久,那沙哑、干涩,却似乎比之前多了某种难以言喻韵律的声音,才如同从极其幽深的古井中,缓缓升起,一字一句,敲打在凝固的空气中:
“哦?”
一个单音,却重若千钧。
“且……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