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守道(上)
脚步落在无形的星光之路上,发出轻微而空寂的回响,转瞬便被这片浩瀚星云的永恒寂静所吞噬。
寒翊沿着星陨信物的指引,向着秘境深处前行。修为臻至皇者境巅峰,道心剔透明澈,举手投足间,隐有风雷相随、星辉暗蕴。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如同星河流转的磅礴力量,与外界无处不在的星辰气息和谐共鸣,仿佛他本就该属于这片星空。
随着深入,周围旋转的瑰丽星云,其色彩与形态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原本渐变迷离的星辉,逐渐向着深邃的暗蓝与肃穆的银白转化。星辰光点的运行轨迹,也不再是舒缓的圆周,而是带上了某种蓄势待发的、凌厉的指向性。空间中的道韵,那“问道”时的宏大深邃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沉重、悲壮、以及……一丝凛冽杀伐之气的氛围。
仿佛从宁静的宇宙深空,步入了某处古老的、被遗忘的星空战场边缘。
寒翊的心神悄然绷紧。他知道,“守道”之关,即将来临。此关之名,已昭示其凶险——“守”。守护什么?如何守?代价几何?这些问题,在他道心深处无声回荡,却已有了模糊而沉重的预感。
前方,星云的流转骤然加快,如同被无形的漩涡牵引,向着某一点疯狂汇聚、坍缩!亿万星辰光点在刹那间聚合成一团无法直视的、纯粹到极致的炽白光球,光芒之盛,让寒翊这双历经淬炼、可直视烈日的眼眸,都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
光球并未爆炸,而是在膨胀到某个极限后,猛地向内一收,旋即无声炸开——化作一圈柔和却坚韧的、银白色的环形光幕,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最终稳定下来,形成了一片直径约百丈的、完全由纯净星力构成的圆形平台。
平台悬浮于无垠的暗蓝虚空之中,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缓缓流转的、颜色愈发深沉的星云。平台的中心,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静静地悬浮着一物。
那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器,也不是威严耸立的石碑。仅仅是一点光。
一点微弱、摇曳、仿佛随时会被这虚空寒风吹熄的、淡金色的、烛火般大小的光点。
它孤独地悬浮在平台正中心,离地三尺,没有任何依托,就那么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一种与周围浩瀚星力格格不入的、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带着生命与希望温度的光芒。光芒笼罩的范围,不过尺许方圆。
而在这一点“星火”的下方,平台光滑的地面上,悄然浮现出两个由星光自然凝结而成的、古朴苍劲的大字:
守道。
无需任何解释,寒翊瞬间明悟。这第三重,也是最终的考验,内容简单到残酷——守护这朵“星火”不灭。
然而,就在他目光落在“星火”与“守道”二字之上,心神与之产生感应的刹那——
“轰——!!!”
死寂的虚空,骤然被打破!平台周围的、那颜色已然深沉如墨的星云深处,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无穷无尽的、令人灵魂都感到粘稠与恶心的黑暗!
那不是缺乏光线的黑暗,而是充满毁灭、死寂、疯狂、怨毒等一切负面情绪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浊流!黑暗之中,传出亿万生灵临死前最凄厉的哀嚎、最绝望的诅咒、最不甘的咆哮!这些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在灵魂层面,瞬间冲击着寒翊刚刚稳固的道心!
紧接着,黑暗浊流汹涌翻滚,无数扭曲、狰狞、由纯粹负面能量与毁灭意志凝聚而成的身影,如同从九幽最深处爬出的恶鬼,嘶吼着、蠕动着,从四面八方的黑暗星云中,蜂拥而出,扑向平台中心那一点微弱的金色“星火”!
幽冥魔影!
这些魔影形态各异,有的如同放大无数倍、布满脓包与骨刺的腐烂巨兽;有的则是无数哀嚎人脸拼凑而成的、不断变幻的恐怖集合体;有的是纯粹由阴影与利齿构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掠食者;更有的,隐隐显露出与寒翊记忆中“幽冥殿”修士、乃至“青铜将魂”记忆中那些上古魔潮相似的特征,只是更加扭曲、更加充满纯粹的毁灭欲。
它们的气息,最低也有王者境初期的波动,其中夹杂着大量王者境中后期,甚至不乏皇者境层次的强大魔影统领!数量……无穷无尽!仿佛这整片黑暗星云,都是由这些幽冥魔影构成,此刻被那“星火”的气息彻底激怒、唤醒!
守护这朵看似微弱、却仿佛蕴含某种至高规则、对这些魔影有着致命吸引力的“星火”,对抗这无穷无尽、充满毁灭意志的幽冥魔潮——便是“守道”!
考验的内容,简单、直接、残酷到极致。
没有任何喘息与适应的时间。第一波魔影,已然如同黑色的海啸,狠狠拍击在平台边缘那层银白色的星力光幕之上!
“嗤嗤嗤——!!!”
光幕剧烈震荡,发出如同灼烧般的声响。魔影撞击在光幕上,体表的黑暗能量与星力光幕激烈湮灭,散发出刺鼻的焦臭与混乱的能量乱流。光幕虽然坚韧,但在如此多魔影的疯狂冲击下,表面也开始荡漾起剧烈的涟漪,光芒明显黯淡了一分。
这光幕,并非无敌的防御,更像是一道脆弱的初始屏障,其强度显然与守护者的意志与力量息息相关,并且会随着魔影的冲击和时间的流逝,不断消耗、减弱。
寒翊站在平台中心,与那朵摇曳的“星火”仅有数步之遥。魔影的嘶吼与光幕的震荡,未能让他神色有丝毫变化。他缓缓抬起右手,虚空一握。
体内那如同星河奔腾的皇者境巅峰煞气(此刻已融合精纯星力,或许该称为“星煞”更为贴切)轰然运转,顺着手臂经脉奔涌而出,在他掌心之中,凝聚成一柄完全由暗蓝色星辉与凌厉煞意构成的长剑虚影。剑身修长,通体剔透,内里仿佛有无数微缩的星辰在生灭流转,剑锷处隐隐有“守”、“道”二字的古篆纹路一闪而逝。
此剑,非金非铁,乃是他自身“道”与“力”的显化,名为——“守道剑”。
剑成刹那,寒翊动了。
他没有固守于“星火”之旁,而是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平台光幕边缘,魔影冲击最猛烈的一处。手中守道剑化作一道凄冷决绝的暗蓝色星芒,没有任何花哨,简单直接地一剑横斩!
“陨星三式——星坠!”
这一式,追求极致的速度、集中、与穿透。此刻在皇者境巅峰的星煞催动下,剑光不再是之前雏形时的模糊流星,而是凝练成了一道细如发丝、却璀璨到令人无法逼视的暗蓝光线!光线所过之处,空间被无声地切开一道细不可查的黑色裂痕,时间仿佛都在剑尖产生了刹那的凝滞。
“噗噗噗噗——!!!”
剑光掠过,冲在最前方的十余头王者境初中期的幽冥魔影,动作骤然僵住。下一瞬,它们那狰狞的身躯,连同体表翻腾的黑暗能量,如同被无形巨力从内部引爆,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飘散的、迅速被星力光幕净化的黑色烟尘!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发出。
一剑,清空一片!
然而,魔影无穷无尽。这十余头的死亡,对于汹涌的魔潮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更多的魔影,踏着同伴的“尸体”(烟尘),更加疯狂地扑上,用爪牙、用黑暗能量冲击、甚至用自爆的方式,疯狂攻击着光幕与寒翊。
寒翊眼神冰冷,身形在平台边缘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暗蓝色残影。“军煞遁影”在皇者境修为与星煞加持下,已臻化境,短距离内如同瞬移,在密密麻麻的魔影攻击中穿梭自如。
“星旋!”
守道剑轨迹一变,剑光不再追求极致的点状穿透,而是化作一片急速旋转、绞杀一切的暗蓝色星光漩涡!漩涡边缘锋利无匹,带着强大的吸引与撕裂之力,将靠近的魔影不论强弱,尽数卷入、绞碎!此式攻防一体,最适合应对群攻。
“星寂!”
当有皇者境层次的魔影统领冲破剑光,逼近身前时,寒翊便会施展这最强一击。守道剑光华内敛到极致,仿佛化作一点即将彻底湮灭的、深邃的黑暗,然后,于刹那之间,爆发出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寂灭剑意!剑出无回,有死无生!往往能一剑重创甚至击杀同阶的魔影统领,但其消耗也最为巨大。
他如同不知疲倦的战斗机器,将“陨星三式”与自身身法、战斗本能发挥到淋漓尽致。守道剑每一次挥出,都有大片魔影湮灭。银白色的星力光幕在他力量的加持与魔影的疯狂冲击下,明灭不定,却始终顽强地存在着,将绝大部分魔影阻挡在外。
但寒翊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秘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仿佛被刻意拉长、扭曲。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是外界的一瞬,也许已是漫长的数个时辰。寒翊记不清自己挥出了多少剑,斩灭了多少魔影。体内的星煞如同奔腾不息的江河,循环往复,但在这种高强度的、毫无喘息之机的消耗下,也开始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下降。精神更是需要时刻保持高度集中,应对四面八方、层出不穷、且越来越狡猾强大的攻击。
“吼——!”
一声格外暴戾的咆哮响起,三头气息赫然达到皇者境中期、形态如同放大版、生有无数触手的“幽冥影魔”同时突破剑光封锁,从三个方向扑向寒翊,触手上裂开的巨口喷吐出腐蚀星力的粘稠黑液!
寒翊眼神一厉,守道剑骤然分化出三道凝练剑影,同时点向三头影魔的核心!正是“星坠”的某种高深运用。然而,就在剑影即将命中目标的瞬间,侧后方,一点几乎微不可查的、隐匿于魔影潮流中的乌光,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射向他的后心!那乌光气息阴毒诡异,赫然是另一头擅长潜伏刺杀的皇者境初期“幽影刺客”!
“烽火识感”传来尖锐预警!寒翊临危不乱,身形于不可能中强行扭转,守道剑回撩,将那道乌光险之又险地磕飞,但左肩仍被一道影魔触手喷出的黑液擦中。刺啦!护体星煞被腐蚀出一个缺口,衣衫瞬间焦黑,肩头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与阴寒的侵蚀感。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头偷袭的幽影刺客劈成两半,同时体内星煞爆发,将侵入的阴寒黑气逼出。动作虽未停顿,但气息已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平台中心,那朵一直静静燃烧、未曾受到直接攻击的淡金色“星火”,仿佛感应到了寒翊的艰辛与这方空间的惨烈杀伐,突然轻轻摇曳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微光自“星火”中分离而出,飘向寒翊。微光在空中迅速拉伸、变幻,竟化为一道有些模糊、却让寒翊灵魂为之一颤的虚影!
那是一名身着残破冰蓝色战甲、手持断裂长枪、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如松的天寒国将士!他面容模糊,但那双望向寒翊的眼眸中,却充满了熟悉的、属于天寒军人的坚毅与决绝,仿佛在说:“殿下,末将……愿再战一场!”
不仅仅是这一道。
“星火”接连摇曳,点点微光不断飘出,化作一道道虚影,落在寒翊周围。
有更多身着天寒战甲的士卒,他们结成残破的战阵,沉默地举起残兵,面向魔潮。
有穿着古陨星宗服饰的弟子、执事,甚至包括几位寒翊在宗门血战中见过、已然陨落的长老虚影!他们各展所能,煞气勃发,虽然虚幻,却散发着真实的战意。
最后,一点格外明亮的微光飘出,缓缓凝聚。灰袍,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发髻……虽然依旧模糊,但那道静静立于虚影最前方、背对着寒翊、面向无穷魔潮的身影,让寒翊握着剑柄的手,猛然一紧!
墨陨……师父?
不,并非真正的师父,只是“星火”根据他记忆与执念,幻化出的、蕴含着一丝师父战意与守护信念的投影。
这些由“星火”幻化出的、寒翊记忆中的“战友”虚影,并非实体,实力也远不如生前,大多只有王者境层次,最强的几位长老和“墨陨”虚影,也不过初入皇者境的样子。但他们出现后,立刻自发地结成阵势,挡在了寒翊与“星火”的外围,迎向了汹涌扑来的幽冥魔影!
他们的加入,瞬间减轻了寒翊不小的压力。尤其是“墨陨”虚影,虽然沉默,但举手投足间,星光挥洒,总能轻易湮灭大片魔影,甚至牵制住强大的魔影统领。
寒翊看着这些奋战的身影,看着“墨陨”师父那熟悉的、挺直的背影,胸腔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起,混杂着悲怆、感动,以及更沉重的责任。他明白,这或许也是考验的一部分——“守道”,非一人之守。道之所在,必有同行者,虽死犹战,其志不灭。
“杀——!”
寒翊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压抑了万古的怒吼,守道剑光华大盛,与周围的“战友”虚影并肩,再次杀入魔潮!剑光愈烈,气势如虹!
然而,好景不长。
“星火”幻化这些虚影,显然消耗不菲,其本身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一丝。而那些幽冥魔影,仿佛被这些“星火”幻影彻底激怒,攻击变得更加疯狂、更有组织。魔潮深处,开始出现更多、更强大的皇者境魔影统领,甚至隐隐有几道令寒翊都感到心悸的、仿佛触摸到更高层次边缘的恐怖气息,在黑暗中缓缓苏醒、靠近。
战斗,进入了更加惨烈、更加消耗的拉锯与绞杀。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战斗、毁灭、与守护的循环。
寒翊不知道战斗了多久,也许“百年”?他的意识在持续的高强度厮杀中,开始感到疲惫,并非肉身的疲惫(皇者境巅峰的体魄足以支撑很久),而是精神与意志层面,那种面对无穷无尽敌人、看不到丝毫胜利希望的、深入骨髓的磨损。
身边的“战友”虚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一名天寒将士虚影,为了保护侧翼,被三头皇者境魔影撕碎,化作光点回归“星火”,其最后回望的眼神,依旧坚毅。
一位古陨星宗长老虚影,为挡住一道腐蚀性的魔光洪流,燃烧虚影本源,与之同归于尽。
“墨陨”师父的虚影,始终战斗在最前方,星光挥洒,不知湮灭了多少魔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虚影也开始变得淡薄,动作不再如最初那般流畅。终于,在一次与数头强大魔影统领的硬撼中,虚影被一道漆黑的毁灭光束贯穿,身形剧烈摇晃,星光四散。
“师父!” 寒翊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更多的魔影死死缠住。
“墨陨”虚影缓缓转过身,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对着寒翊,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与传承殿前一模一样的、转瞬即逝的、包含了千言万语的弧度。
然后,虚影轰然散开,化作一大片璀璨的星尘之光,如同最后的烟花,席卷了周围大片的魔影,将其净化一空后,才恋恋不舍地,飘回了那朵已然黯淡了许多的“星火”之中。
“不——!” 寒翊心中剧痛,仿佛再次经历了师父的逝去。这幻影的消散,比真实的战斗受伤,更让他道心震颤。
随着“墨陨”虚影的回归,其他“战友”虚影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在魔影愈发疯狂的攻击下,迅速减少。最终,平台之上,再次只剩下寒翊一人,独自面对仿佛永无休止的、更加汹涌暴戾的幽冥魔潮。
“星火”的光芒,已然微弱如风中残烛,似乎随时会彻底熄灭。银白色的平台光幕,早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暗淡到近乎透明,摇摇欲坠。
寒翊拄着守道剑,单膝跪在“星火”之前,剧烈地喘息。他身上增添了无数伤口,有些深可见骨,萦绕着难以驱散的黑暗侵蚀气息。体内的星煞,已消耗过半,且恢复速度远远跟不上这疯狂战斗的消耗。精神更是疲惫欲死,每一次挥剑,都仿佛要榨干灵魂最后一丝力气。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嘶吼咆哮的黑暗。魔影的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星火”的衰弱和他状态的下降,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猖狂。几道让他灵魂都感到压抑的、超越皇者境巅峰的恐怖魔影,已然在魔潮深处显露出模糊而庞大的轮廓,正缓缓逼近。
绝望吗?
是的。一种看不到任何出路、任何希望的、冰冷的绝望,如同这虚空本身的寒意,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骨髓,侵蚀他刚刚历经“问道”淬炼的道心。
守护?拿什么守?力量在流逝,意志在磨损,“星火”将熄,援军尽殁。面对这仿佛代表世间一切毁灭与终结的幽冥魔潮,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真的要败了吗?要像那些虚影一样,最终化为光点,回归“星火”,或者……直接被这魔潮吞噬,神魂俱灭?
寒翊缓缓抬起头,染血的脸庞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与身后那点微弱的金光。疲惫、痛苦、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
然而,在那眼眸的最深处,在那仿佛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灵台方寸之间,一点微弱、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冰冷到极致的火焰,却在绝望的废墟上,倔强地、缓慢地……重新燃起。
那不是热血沸腾的火焰,而是将一切痛苦、不甘、愤怒、乃至这无边的绝望,都化为燃料后,沉淀下来的、最纯粹、最冰冷的——执念之火。
他缓缓地,用尽力气,重新站直了身体。守道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星辰光点明灭不定,仿佛也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朵摇曳的、微弱的、却依旧在燃烧的淡金色“星火”。那光芒,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韧,仿佛穿越了万古时光,从墨陨师父燃尽的星尘中,从祖父最后的烈焰中,从父母期盼的眼神中,从馨尘含泪的约定中……一路摇曳至此,不容熄灭。
然后,他转回头,面向那汹涌咆哮、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与“星火”一同吞噬的、无边无际的幽冥魔潮。
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疲倦、却又带着一种奇异释然的弧度。
“炼心”炼我魂,“问道”明我志。
这“守道”……便以我此身此魂,燃尽一切,为这“星火”,再争一线……生机罢。
他缓缓锵——!”
寒翊毫不犹豫,拔出了腰间那柄品质普通的长剑。冰皇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剑身嗡鸣,覆盖上一层晶莹的冰霜,散发出凛冽寒气。他知道,普通兵器难以对这将魂造成致命伤害,但此刻,这是他唯一的依仗。
青铜将魂动了。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一步踏出祭坛,然后,断戈抬起,对着寒翊,一戈刺来!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镇压八方、洞穿一切的惨烈意志!断戈未至,那股凝练到极致的煞气与杀意,已然化为无形的锋芒,刺得寒翊面皮生疼,神魂悸动!
寒翊低吼一声,不敢硬接,身形急闪,“军煞遁影”施展,向左横移三丈。同时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光,斩向将魂持戈的手腕——攻其必救!
“叮!”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火星四溅!寒翊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长剑差点脱手飞出!那青铜手臂,竟坚逾精金!而将魂的断戈,已然顺势横扫,戈影重重,带着千军万马冲锋般的惨烈气势,笼罩寒翊周身!
寒翊咬牙,将身法催到极致,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手中长剑不断点、刺、撩、抹,寻找着将魂甲胄的缝隙、关节的连接处。他的剑法融合了“寒翊”的皇室剑术的严谨与“凌寒”百年搏杀的狠辣刁钻,迅捷诡变。
然而,这将魂的战斗本能强大得可怕!它似乎完全看穿了寒翊的每一次变招,断戈挥舞间,带着古战阵合击的韵味,守时滴水不漏,攻时如潮如浪。更可怕的是,它攻击中蕴含的煞气与精神冲击,比那些低阶煞灵强了何止十倍!每一次兵器碰撞,寒翊都感到气血翻腾,神魂刺痛,冰冷狂暴的战场杀伐意念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试图将他拖入无尽的恐惧与疯狂。
“嗤啦!” 寒翊一个闪避不及,肩头被戈锋擦过,青铜甲胄的残片与凌厉的煞气瞬间撕裂了他的护体真气和衣衫,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乌黑的煞气迅速蔓延。他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将魂抓住破绽,断戈如毒龙出洞,直刺寒翊心口!这一戈,快、准、狠,封锁了寒翊所有退路,煞气凝于戈尖,一点幽蓝魂火在戈尖跳跃,带着洞穿神魂的恐怖威能!
生死一线!
避不开!挡不住!
寒翊眼中厉色一闪,在绝境之下,那融合了两世经验、于生死间磨砺出的战斗本能轰然爆发!他竟然不闪不避,反而将剩余所有灵力,连同肩头伤口传来的剧痛、心中的不甘与愤怒,全部凝聚于长剑之上,身体微微侧转,以左肩硬受这一戈为代价,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决绝的冰蓝寒芒,不再攻击将魂身躯,而是直刺它眼眶中那跳跃的幽蓝魂火!
以伤换命!不,是搏一线生机!
“噗!”
“叮!”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断戈刺入了寒翊的左肩,并非心口,但恐怖的煞气与力量几乎将他的肩胛骨震碎,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而他的长剑,也精准地点在了将魂眼眶中的魂火之上!
然而,预想中的魂火溃散并未发生。长剑如同刺中了最坚硬的星辰玄铁,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冰蓝剑气炸开,却只是让那魂火剧烈摇曳了一下,黯淡了几分,并未熄灭。反而有一股更加暴戾、更加古老苍凉的意志,顺着长剑反冲而来!
“哇——!” 寒翊如遭重锤,长剑脱手,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十丈开外的废墟碎石中,全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根,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左肩伤口更是血流如注,混合着乌黑的煞气。
青铜将魂似乎也被这一剑激怒,眼眶中魂火熊熊燃烧,它迈着沉重的步伐,拖着断戈,一步一步,向着倒地不起的寒翊走来。每一步,都让大地微微震颤,死亡的阴影彻底将寒翊笼罩。
寒翊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浑身剧痛,灵力枯竭,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他眼睁睁看着那高大的骷髅阴影将自己覆盖,断戈缓缓抬起,对准了他的头颅。
要死了吗?就这样,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古战场,像个微不足道的尘埃?
不!不甘心!爷爷、爹娘还在魂盒中等我!大哥二哥还在试炼山中搏命!馨尘还在远方期盼!我的路,不能断在这里!
可是,还能怎么办?力量差距太大了……常规的手段,根本无用……
就在断戈即将落下,寒翊绝望地闭上双眼的刹那——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师父墨陨燃烧成星尘前,那穿越时空的凝望与嘱托:“守护……星火……”
也闪过了那尊青铜将魂,独自立于祭坛之上,万年孤寂,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身影。那身影,与师父最后挺直的脊背,何其相似!还有它甲胄上,那隐约的星辰纹路……
一个疯狂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了他即将沉沦的意识!
不再躲了!也不再攻击了!
他猛地睁开眼,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染血的目光,不再充满敌意与恐惧,而是努力凝聚起他心中所有的意志——那份对至亲的牵挂,对爱人的承诺,对兄长的责任,对师父遗志的继承,以及……那份源自灵魂深处、历经两世磨难却始终不曾熄灭的——守护之念!
他不再试图防御或攻击,而是将所有残存的心神,所有不屈的意志,所有想要“守护”的渴望与执念,化为一道无声却炽烈的呐喊,通过目光,笔直地射向青铜将魂那幽蓝跳动的魂火深处!
我不是来掠夺的!我不是来毁灭的!我也有想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你在这里,万年孤守,又在守护什么?!
仿佛感应到了这纯粹而炽烈的“守护”意志,青铜将魂即将落下的断戈,猛地停在了寒翊头顶三尺之处!
它眼眶中,那两团幽蓝的魂火,骤然间,疯狂地跳动、摇曳起来!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魂火之中,倒映出无数破碎的画面——旌旗猎猎,战阵如林,将士们怒吼着冲向遮天蔽日的幽冥魔影;城郭在神通对撞中崩塌,星河在强者怒吼下摇曳;一个挺拔如枪、身着星辰甲胄的背影,立于残破的城头,回头望了一眼烽火中的家园与子民,毅然转身,燃烧一切,冲向那最深沉的黑暗……最后的画面,是那背影化作无尽星尘消散,唯有一点微光,坠落向这无边的古战场,没入这座祭坛……
寒翊的“守护”意志,与这将魂魂火深处,那被万古煞气与时光掩埋的、最后一丝属于“守护”的执念与悲壮记忆,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奇迹般的共鸣!
“嗡——!!!”
青铜将魂整个骨架,剧烈震颤起来!它猛地仰起头颅,对着血色天空,发出一声无声却仿佛能震动神魂的咆哮!那咆哮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不甘、释然,以及……一丝解脱?
下一刻,在寒翊震惊的目光中,这尊高达丈余的青铜将魂,连同它身上的残破甲胄与手中断戈,轰然崩解!但不是化作枯骨散落,而是化为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纯浩瀚到极致的暗红色煞气洪流!这洪流不再暴戾冰冷,反而隐隐透着一丝苍凉与温热。洪流之中,更有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属于上古战场的惨烈战斗画面与零碎的记忆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星河,朝着倒在地上的寒翊,汹涌澎湃地冲刷而来!举起了手中光华黯淡的守道剑。体内,那已然濒临枯竭的星煞,连同那皇者境巅峰的、坚不可摧的道果,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而惨烈的方式,逆向运转、压缩、然后……点燃!
一股令周围虚空都为之震颤、哀鸣的、毁灭性的气息,开始从他身上缓缓升腾而起。
“陨星三式……终焉……”
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玉石俱焚的平静。
“此式……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