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千锤百炼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单调、痛苦与极致的疲惫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碾过。
寒翊的生活,被压缩成了最简单的循环:扛石、入潭、涂抹药液、昏睡、再扛石。每一天,都像是在重复着同一种酷刑,只是细节有所不同,痛苦的程度层层加码。
扛石,是锤炼筋骨皮膜的外功。那两块沉铁矿边角料,起初单臂举起五百次、双臂三百次,已是极限。但随着时间推移,伤口逐渐愈合,身体在痛苦中缓慢适应,这个数字在墨陨冰冷而简短的话语中,不断增加。
“六百次。”
“七百。”
“九百。”
“单臂,一千。双臂,五百。动作要稳,呼吸要匀。”
“从今日起,扛着石头,绕谷跑。三十圈,太阳落山前完不成,加练。”
于是,寒翊的生活里又多了一项内容。每日在完成基础的举石后,便要扛着那两块加起来超过两百斤的沉铁矿石,沿着墨陨圈定的、崎岖不平、遍布碎石和陡坡的山谷小径,开始漫长的奔跑。起初的三十圈,他几乎是用爬的完成,每一步都伴随着粗重如风箱的喘息,汗水混合着摩擦破皮的血液,浸透了粗布衣衫。双腿像灌了铅,肺部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墨陨就坐在谷中一块高耸的岩石上,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但只要寒翊的脚步稍有迟滞,或者呼吸节奏一乱,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便会精准地打在他最吃力的关节或穴位上,带来一阵钻心的酸麻剧痛,逼得他不得不重新调整,继续奔跑。
入潭,则是引煞炼体的内功,也是每日最接近死亡的时刻。日落时分,拖着扛石奔跑后几乎散架的身体,脱去外衣,踏入那墨黑冰冷的寒潭。最初的几日,他依旧只能支撑几十息,便冻得几乎失去意识,被墨陨喝令拖出。但渐渐的,在《基础煞元炼体篇》“皮膜篇”心法的艰难运转下,他对潭中水煞之气的适应力,以肉眼可见(或者说,以痛觉可感)的速度增强。
从几十息,到百息,再到一炷香时间……他能在冰冷刺骨的潭水中维持心法运转的时间越来越长,引导、炼化的水煞之气也越来越多。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山上打滚,在冰海里沉浮。极致的寒冷与煞气侵蚀的剧痛,不断挑战着他意志的极限。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拉扯,有好几次,他真的以为自己要冻死在那潭底,灵魂都要被那阴寒煞气冻结、撕碎。是墨陨那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意守丹田”、“气随法走”的提点,以及胸口那枚黑色玉简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热感(这感觉在他承受极限痛苦时尤为明显,仿佛在呼应着什么),将他从彻底沉沦的边缘拉了回来。
而每次从潭中出来,那桶墨陨事先准备好的、不知名的黑色粘稠药液,便是救命的稻草。滚烫的药液泼在身上,与体表的极寒交织,带来冰火两重天的极致刺激,却也迅速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气,修复着被煞气冲刷得千疮百孔的皮肉经脉。那药液似乎有奇效,无论他白天训练受了多重的暗伤,被煞气侵蚀得多么厉害,一夜之后,总能恢复个大半,只是残留的酸痛与疲惫会不断累积。
涂抹完药液,便是滚回那间冰冷的石屋,倒头就睡。睡眠是奢侈的,也是短暂的。往往在极度的疲惫中沉入黑暗没多久,便会因为身体的酸痛、旧伤的隐痛,或者那些混乱交织的记忆碎片而惊醒。梦里,有时是阴风涧铁背妖狼的腥臭大口,有时是青铜将魂那燃烧着魂焰的眼眸,有时是墨陨那双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平静眼睛,更多的时候,是光怪陆离的碎片,分不清是寒翊的过去,还是凌寒的现在。
醒来,迎接他的,永远是窗外尚未完全亮起的天光,和那两块冰冷沉重的沉铁矿石。周而复始。
在这个过程中,变化悄然发生。
最明显的是身体。原本因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作而显得单薄瘦削的身躯,在日复一日的扛石、奔跑、寒潭淬炼下,如同被投入铁砧反复锻打的铁胚,去除了浮华与软弱,变得精悍、结实。虽然依旧不算魁梧,但肌肉线条变得清晰流畅,充满了内敛的爆发力。皮肤不再是之前那种不健康的苍白,而是呈现出一种被阳光和风霜打磨过的、偏深的小麦色,且异常坚韧,寻常的荆棘、碎石划过,往往只留下一道白痕,很快便消失。胸前的伤口早已愈合,留下几道狰狞却坚实的疤痕。原本断裂的右臂,在墨陨的接骨和自身日益旺盛的气血滋养下,也恢复得极好,甚至比受伤前更加有力。
其次,是体内煞气的质与量。按照《基础煞元炼体篇》的法门,不断引导、炼化寒潭中的水煞之气,他体内的煞气总量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更重要的是,性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修炼《引煞诀》得来的那点煞气,温和但驳杂稀薄。而如今,在寒潭的千锤百炼下,新的煞气精纯、凝练,带着寒潭水煞特有的阴寒、沉凝、渗透的特性,运转之时,隐隐有水流潺潺之声(实则是煞气冲刷经脉的微响),破坏力与韧性都远非从前可比。虽然总量依旧远远谈不上雄厚,但一丝煞气激发,足以抵得上从前三四丝。
最后,是那份深植于灵魂的战斗本能与意志。无论是“寒翊”于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凶悍与机变,还是“凌寒”于绝境压迫下滋生的隐忍与倔强,在这日复一日的非人折磨中,被不断地捶打、融合、淬炼。痛苦不再是无法忍受的磨难,而是磨刀石;疲惫不再是放弃的理由,而是必须跨越的门槛。他的眼神,在日复一日的扛石、入潭、奔跑中,褪去了最初的迷茫、恐惧与偶尔闪现的脆弱,变得如同谷底被溪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黑色卵石,沉静、冰冷,深处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当然,墨陨的“教导”方式,一如既往的简洁、粗暴、有效,且绝无半点温情。
他不会解释为何要这样做,只是下达命令,监督执行。寒翊的动作稍有偏差,呼吸节奏不对,或者心法运转出现滞涩,等待他的,永远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木枝,或者墨陨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敲打在关节穴位上的枯瘦手指,带来的瞬间剧痛与酸麻,强行纠正。
“跑起来!脚掌发力!腰背挺直!呼吸三浅一深,与步伐合!”
“蠢货!煞气是这么引的?你想冻碎经脉?意随气走,不是气随意散!”
“痛?痛就对了。记住这痛。下次它再让你痛,你就知道怎么让它不痛。”
“滚上来!今天多撑了五息,还算没蠢到家。药自己抹。”
没有鼓励,没有安慰,只有挑剔、斥责,以及偶尔(在寒翊确实有所进步时)那几乎听不出的、近乎施舍的“认可”。
寒翊默默承受着这一切。他渐渐明白,墨陨的“教”,就是把他丢进最残酷的环境,设定最严苛的目标,然后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逼他去做,去适应,去突破。如同锻造名剑,唯有千锤百炼,烈火淬冰,方能去除杂质,显露锋芒。至于他会不会在锤炼中断裂、报废,墨陨似乎并不在意。那句“学不会,就滚”,绝非戏言。
这一天,与往常似乎并无不同。寒翊完成了例行的扛石、奔跑,在日落前准时来到寒潭边。他脱下外衣,露出精悍的身躯,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与长期锻炼留下的结实肌肉。他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踏入墨黑的潭水。
经过近一个月的非人磨炼,如今他已能稳稳盘坐于潭中,潭水没至脖颈,运转心法,坚持超过半个时辰。冰冷的煞气依旧刺骨,但已能被他有条不紊地引导、炼化,化为己用。身体的耐受力与煞气的掌控力,与初入潭时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墨陨依旧坐在那块大石上,闭目养神,仿佛对寒翊的修炼漠不关心。
寒翊收敛心神,专注于心法运转。水煞之气丝丝缕缕渗入皮肤,沿着“皮膜篇”既定的路线游走,带来熟悉的刺痛与冰寒,也带来力量丝丝增长的踏实感。一切都按部就班。
然而,就在他沉浸于修炼,体内煞气循环将将达到一个相对顺畅、平稳的节点时——
异变陡生!
胸前的衣衫下,那枚一直贴身佩戴、除了偶尔在极限痛苦时传来微弱温热外,几乎毫无动静的黑色玉简,此刻竟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灼热滚烫!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苍茫、浩瀚的意志,如同沉眠的巨龙苏醒,顺着玉简与肌肤接触的地方,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嗡——!!!”
寒翊只觉得头脑“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墨黑的潭水、缭绕的寒气、岸边的岩石、甚至不远处墨陨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巨石的涟漪打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无比清晰、无比震撼、仿佛身临其境的画面:
他“看”到,自己正悬浮于一片无垠的、漆黑冰冷的虚空之中。周围,是无数巨大、冰冷、死寂的星辰残骸,它们静静漂浮,散发着黯淡的、垂死般的微光,如同被冻结在时光琥珀中的巨兽尸骨。虚空深处,是无尽的黑暗与寒冷,连星光都无法穿透。
而在他“脚下”(如果虚空有上下之分),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如同漩涡般的深渊!深渊的边缘,空间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与破碎,无数细密的、漆黑的裂缝如同活物的触手,时隐时现。深渊内部,是比周围虚空更加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物质,乃至灵魂。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极致冰寒、万物终寂、以及某种沉睡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意志,从深渊最深处弥漫开来。
万载寒渊!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寒翊的意识深处!这是“寒翊”记忆中,那封信所指的绝地,是他拼死跳入陨星坑试图抵达的终点!
画面并未在此定格,而是急速拉近,仿佛他的“视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投向那深渊边缘的某一处——那里,空间扭曲得最为剧烈,无数破碎的星辰碎片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吸附,形成一个巨大的、混乱的、缓缓旋转的“入口”或者说“风暴眼”。在那“风暴眼”的核心,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微小、却散发着稳定、古老星辉的光点,与黑色玉简上的某个符文,遥相呼应!
就在这震撼的画面达到巅峰,那股古老意志几乎要将他意识同化、撕碎的刹那——
“醒来!”
一声冰冷、低沉、却如同暮鼓晨钟般在灵魂深处敲响的断喝,猛地将寒翊从这幻象中拉扯出来!
是墨陨!
寒翊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刚从水底被捞起。他发现自己依旧盘坐在寒潭之中,冰冷的潭水浸泡着身体,但全身的冷汗却瞬间湿透了贴身短裤。胸口处的黑色玉简,依旧散发着惊人的灼热,甚至隔着衣衫都能感到烫人。而他体内原本平稳运转的煞气,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和幻象的干扰,瞬间失控暴走!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噗——!” 他喉咙一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暗红色的逆血喷入墨黑的潭水中,迅速晕开、消散。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身体因剧痛和反噬而剧烈颤抖,眼看就要沉入潭底,被失控的煞气和冰冷的潭水彻底吞没。
一只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突兀地出现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按。
一股精纯、浩瀚、却又冰冷到极致的煞气,如同万年冰川融化的雪水,瞬间涌入寒翊体内!这股力量是如此强大,却又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以一种蛮横却不失精准的方式,瞬间镇压了他体内所有暴走的煞气,将其强行归拢、导回正轨。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按在了他胸口灼热的玉简位置。一股更加奇异的力量传来,并非煞气,而是一种更加晦涩、仿佛能隔绝、安抚一切躁动气息的力场,将玉简散发出的那股古老浩瀚的意志波动,以及滚烫的热力,尽数隔绝、压制了下去。
玉简的灼热感迅速消退,恢复了以往的温凉。体内暴走的煞气也被强行捋顺,虽然经脉依旧胀痛,内腑受创,但至少脱离了立刻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危险。
寒翊浑身虚脱,若非墨陨按在肩头的手支撑着,他早已瘫软在潭水中。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站在潭边、一手按肩、一手压住他胸口玉简的墨陨。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墨陨佝偻却挺直的轮廓。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如同深潭底部偶然被惊动的游鱼。他看着寒翊,目光在他嘴角残留的血迹、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那双残留着惊骇与迷茫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
“看到什么了?” 墨陨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按在寒翊肩头和胸口的手,却稳如泰山,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寒翊张了张嘴,想要描述那无垠虚空、破碎星辰、恐怖深渊的幻象,却发现那些景象过于宏大、荒诞,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
墨陨似乎也没指望他能立刻回答。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了寒翊胸口——那枚被他的手掌隔着衣衫按住的黑色玉简之上。他的目光,在那玉简轮廓上停留了数息,眼神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是惊讶?是了然?是追忆?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那抹微光散去,重新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之水。他缓缓收回了按在寒翊胸口的手,也松开了按在寒翊肩头的手。
寒翊失去支撑,身体一软,向前扑倒,趴在冰冷的潭边岩石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呕出几口带着冰渣的淤血。
墨陨后退一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寒翊,任由晚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灰袍。沉默了许久,久到寒翊几乎以为自己要昏死过去,久到山谷彻底被暮色笼罩,只剩下寒潭水面泛着的微弱天光。
“从明天起,” 墨陨终于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训练加倍。”
“沉铁矿,换‘黑纹钢’。绕谷跑,改‘千石击体’。”
说完,他不再看寒翊一眼,转身,佝偻的身影如同融入暮色的山石,缓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崎岖的山径尽头。
寒翊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喘息渐渐平复,但体内的剧痛和脑海中那幅震撼的幻象,依旧清晰无比。他艰难地抬起手,隔着湿透的衣衫,摸了摸胸口那枚已然恢复温凉的黑色玉简。
万载寒渊……那幻象,是玉简的指引?还是他记忆的碎片?墨陨长老……他看到了什么?他最后那复杂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黑纹钢”?“千石击体”?那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潭底的暗流,在他心中翻涌。但比疑问更清晰的,是身体各处传来的、因煞气反噬和玉简冲击带来的剧烈痛楚,以及一种混合了后怕、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
墨陨没有追问幻象的细节,只是给出了新的、更严酷的训练内容。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寒翊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爬上岸,甚至顾不上涂抹那桶放在一旁的、依旧散发热气的黑色药液。他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仰望着迅速暗沉下来的、点缀出几点寒星的天幕。
星光,与幻象中那些破碎、死寂的星辰残骸,隐隐重叠。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无论是这枚玉简,还是他自己,亦或是他与墨陨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教导”的纱。
更深露重,寒气渐浓。他艰难地爬起身,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挪,朝着那间冰冷、简陋、却在此刻成为唯一庇护所的石屋走去。
身后,墨黑的寒潭水面,倒映着几点寒星,寂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