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陨星古梦
痛。
无休无止、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蔓延开来的痛。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头颅里搅拌,又像整个身体被投入磨盘反复碾轧。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更可怕的是意识的撕裂感,如同有两只无形的大手,在粗暴地撕扯他的魂魄,要将“他”扯成两半。
一半,是混乱、模糊、却带着无尽悲怆与不甘的记忆碎片:冰封的皇城,燃烧的祖父,濒死的父母,含泪远去的倩影,还有那漆黑如墨、星辰流转的玉简指向的深渊……
另一半,则是沉重、粘稠、无比真实而具体的感知:坚硬粗糙的床板硌着后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草药、霉味和汗液混合的酸馊气,耳边是粗哑暴躁的吼叫,以及木门被狠狠踹开的巨响。
“凌寒!小兔崽子死了吗?还不给老子爬起来!水缸见底了!”
吼声如同炸雷,伴随着一阵冷风灌入。寒翊(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却又瞬间恍惚)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潮湿的木质屋顶,墙角挂着几缕残破的蛛网。光线昏暗,从一扇糊着破纸的小窗透入,勉强照亮这间不足方丈、家徒四壁的斗室。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不是天寒国的宫室,不是断魂古战场的废墟,也不是陨星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试图动一下,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虚弱得可怕。低头看去,视线所及是一双骨节分明、却布满紫红色冻疮和厚厚老茧的手。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背皮肤粗糙开裂。身上盖着一床又薄又硬、散发着怪味的旧棉被,而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则裹在粗糙的、打着补丁的灰色麻布短打里。
“还愣着!” 吼声再次逼近,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堵在了狭小的门口,遮住了本就微弱的光线。
那是个满脸横肉、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同样穿着制式的灰色袍子,但质地似乎稍好,腰间扎着一条脏兮兮的皮绳,上面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根乌黑的短鞭。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眼,里面布满了不耐烦与凶光。
寒翊认得这张脸——外门杂役管事,王莽。这个名字伴随着一股强烈的厌恶、恐惧与屈辱感,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
不,不是“他”的脑海。是这具身体的记忆。
“凌寒”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至,淹没了那些属于“寒翊”的、模糊而痛苦的碎片。
他叫凌寒,十五岁,古陨星宗外门最底层的杂役弟子。父母是宗门附属矿脉的矿工,死于三年前一次意外的矿洞崩塌。他因“父母为宗门殉职”(管事语)且“根骨尚可”(实则是不想白养个吃闲饭的半大孩子),被破例录入外门,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计,换取勉强果腹的食物和一本最低阶的《引煞诀》。
这里是外门杂役区最偏僻、最破旧的一排木屋之一。王莽,就是掌管这片区域,决定他们这些杂役生死(或者说,劳作强度与食物配额)的“土皇帝”。
“皮痒了是吧?” 见寒翊(凌寒)还呆呆地躺在床上,王莽脸上横肉一抖,几步跨到床前,抬脚就朝着他腰侧狠狠踹来!
剧痛!真实的、毫不作假的剧痛!这一脚力道十足,寒翊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发出了呻吟,整个人蜷缩起来,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这痛楚如此清晰,瞬间压倒了脑海里那些混乱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前世”幻痛。
“废物!装什么死!” 王莽骂骂咧咧,一把揪住寒翊(凌寒)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从床上拽起,拖出了冰冷的木屋。
深秋的寒风如同刀子,瞬间刮透了单薄的麻布衣衫。寒翊(凌寒)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裸露在外的皮肤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赤着脚,被王莽粗暴地拖拽到院子角落的一口老井边。
“天亮之前,把水缸挑满!挑不满,今天别想吃饭!” 王莽将一只巨大的木桶和一个粗糙的绳套扔在寒翊(凌寒)脚边,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又踹了他屁股一脚,这才骂咧咧地转身,走向不远处另一间冒着炊烟、相对整齐的木屋——那是管事们休息用餐的地方。
寒翊(凌寒)踉跄着站稳,冰冷的冻土刺痛着脚底。他低头,看着那双属于“凌寒”的、冻疮开裂的手,又环顾四周。
低矮破败的木屋连成一片,院墙歪斜,地面坑洼,角落里堆着柴薪和杂物。远处,是笼罩在晨雾中、隐约可见的巍峨群山轮廓,以及群山之间,更高处那些若隐若现、在雾气中闪着微光的殿宇楼阁——那是内门,是真传弟子和长老们所在的地方。而他所在的外门杂役区,如同巨兽脚下最不起眼的尘埃。
寒风再次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属于内门方向清越的晨钟声,以及……王莽木屋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饥饿感,如同苏醒的毒蛇,猛地噬咬着他的胃。
“凌寒……” 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干涩。属于这具身体十五年来的人生记忆,点点滴滴,清晰而顽固地占据了他的感知:饥饿、寒冷、劳作后的浑身酸痛、同门(如果那些同样麻木或带着恶意的杂役能算同门的话)的欺辱与白眼、王莽动辄的打骂、以及深夜独自蜷缩在冰冷被褥里,对着那本字迹模糊的《引煞诀》,尝试引动那稀薄天地煞气时的绝望与不甘……
这些感受,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分分秒秒地提醒着他,这才是“现实”。
而“寒翊”的记忆呢?天寒国皇孙,祖父是皇者巅峰的太上皇,父母是帝后,兄长呵护,还有那个叫李馨尘、仿佛从九天落入凡尘的少女……那些画面,那些情感,依旧存在,却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晶,他能“看见”,能“感受”到其中的温暖、荣耀、悲怆与不舍,却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它们遥远得像一场褪色的、辉煌的、却终究不属于他的梦境。
究竟……哪边才是梦?
巨大的困惑、恐慌,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如同冰水,将他淹没。他想回去,回到那个有祖父、有父母、有兄长、有馨尘的世界,回到那个他背负着十年之约、必须变得强大的世界。可是,“回去”的路在哪里?这个世界,天空有两轮月亮(他下意识地抬头,只看到灰蒙蒙的晨雾),灵气中弥漫着与断魂古战场煞气同源、却似乎温和驯服许多的“煞气”,修炼的也是完全不同的“煞气”体系。他像一滴油,绝望地漂浮在这片陌生水域的表面,格格不入。
“发什么呆!干活!” 旁边另一个木屋门口,一个同样穿着杂役服的干瘦少年探出头,不耐烦地冲他喊了一声,又缩了回去,门“砰”地关上。
寒翊(凌寒)猛地回过神。他弯腰,捡起冰冷的绳套,套在巨大的木桶上,然后将木桶扔进深不见底的井中。井绳粗糙,勒进他掌心尚未愈合的冻疮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将盛满冰冷井水的沉重木桶提上来。水花溅湿了他单薄的裤腿,寒意刺骨。
一桶,两桶,三桶……
机械地重复着挑水的动作,沉重的木桶压弯了他尚未完全长开的脊背,扁担深深嵌进肩头的皮肉。每一次往返于井边与远处厨房外的大水缸,他都能看到王莽屋门缝隙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管事们粗俗的说笑声。
汗水混合着井水,浸湿了后背。腹中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伴随着浑身肌肉的酸软无力。但他不敢停。他知道王莽说一不二,完不成任务,今天真的会没饭吃。而饥饿,在这种地方,是比鞭子更可怕的折磨。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重复这枯燥而繁重的劳动。期间有几个其他杂役路过,或麻木地看他一眼,或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窃笑,低声议论着“看,凌寒那小子又被王扒皮盯上了”、“活该,谁让他上次采药没交够数”。
没有同情,没有帮助。这里只有最底层的挣扎和最赤裸的生存法则。
终于,巨大的水缸见了底,又被他一桶一桶艰难地注满。当最后一桶水倒进去时,他几乎脱力,扶着冰凉的水缸壁,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磨磨蹭蹭,一上午就干这点活?” 不知何时,王莽又晃悠了过来,检查了一下水缸,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没再找茬。他随手从怀里摸出半个黑乎乎、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粗面馍,扔在寒翊脚边的泥地上。
“滚吧。下午去后山阴风涧,采二十株‘寒雾草’,太阳落山前交到库房。少一株,抽十鞭。”
说完,王莽看也不看他,背着手走了。
寒翊(凌寒)缓缓弯腰,捡起那沾了泥土的半个粗面馍。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擦,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甲掐进了坚硬的馍中。他挪动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那间冰冷破败的木屋。
屋内依旧寒冷,但比起外面呼啸的寒风,总算多了点遮蔽。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一点点掰下硬馍,放进嘴里,用口水慢慢濡湿,艰难地吞咽。味道寡淡粗糙,带着一股霉味,但胃里传来的灼烧感,因为这食物的填充,稍稍缓解。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几乎要将他拖入黑暗。但那些属于“寒翊”的记忆碎片,却不甘寂寞地再次翻涌。
冰极殿中封印的灵魂……十年之约……馨尘的信……断魂古战场……青铜将魂……陨星坑……万载寒渊……
这些画面交错闪现,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心痛与更深沉的迷茫。如果那些是真的,他现在在哪里?如果这里是梦,为何痛楚、饥饿、寒冷如此真实?如果“寒翊”是前世,为何“凌寒”的十五年人生如此清晰完整,而“寒翊”的记忆却破碎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
“我……到底是谁?” 无声的诘问在心底回荡,得不到任何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只剩下麻木的疲惫,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倔强。他挣扎着站起身,从墙角一个破旧的藤条筐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有几样简陋的工具:一把小药锄,一柄生锈的柴刀,几根麻绳。这就是他进山采药的全部家当。
下午的任务是去后山阴风涧,采二十株“寒雾草”。那地方他知道,地势险峻,常年阴风呼啸,煞气比外门其他地方浓郁,偶尔会有低阶的煞兽出没,通常需要结伴而行才相对安全。但他没什么朋友,或者说,没人愿意和他这个“晦气”的孤儿一起。
他背上藤筐,拿起工具,默默走出了木屋。
他没有直接去阴风涧,而是下意识地,绕向了木屋后方的山坡。那里有一条被杂草掩盖的、鲜有人知的小径,通往更高处。
约莫爬了半个时辰,穿过一片稀疏的枯树林,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位于山崖凸出部位的天然石台,视野开阔。石台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残留着断裂的石柱基座,地面铺设着巨大的、刻有模糊纹路的石板,许多已经碎裂、移位。石台中央,有一个半塌的、同样由巨石垒砌的环形结构,像是某种祭坛的基座,上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
这里,是后山一处早已荒废的“观星台”。据说是古陨星宗上古时期,某位擅长观星卜算的长老所建,早已废弃多年,罕有人至。
寒翊(凌寒)走到石台边缘,在一块相对平整、背风的断石上坐下。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大片的外门区域,以及更远处缥缈的群山。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那两轮月亮要到夜晚才会清晰显现。
每当心中被“凌寒”现实的苦闷压得喘不过气,或是被“寒翊”记忆的碎片刺得疼痛难当时,他就会偷偷跑到这里。这里很安静,只有呼啸的山风和远处隐约的、来自内门方向的、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修炼声响。
坐在这里,望着空旷的天空和大地,心中那份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混杂着焦灼、孤独、不甘的复杂情绪,似乎能稍稍平息。仿佛这高处呼啸的风,能吹散一些他灵魂深处的错位与沉重。
他习惯性地伸手入怀,摸向那个贴身收藏的位置。指尖触碰到一件冰凉坚硬的物体。
是那枚黑色玉简。
它竟然还在。随着“凌寒”的记忆清晰,他隐约记起,这枚玉简似乎从小就挂在他脖子上,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父母曾叮嘱,这是家里传下来的旧物,务必贴身戴好,不可示人。他之前一直以为只是个普通的、有些年头的石片,从未在意。
此刻,当他握着这枚玉简,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玉简触手温凉,表面的星辰纹路古朴神秘。他下意识地将其举起,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就在玉简对准天空的刹那,他仿佛感觉到,玉简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而那石台上,某些早已模糊的、看似杂乱无章的刻痕,在眼角的余光里,似乎与玉简上的纹路,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呼应感?
是错觉吗?还是这高处的风吹得他头脑发晕?
寒翊(凌寒)放下玉简,那种奇异的感应便消失了。他皱了皱眉,将玉简重新塞回衣内,贴肉藏好。
或许,只是太累了,太饿了,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他靠在冰冷的断石上,望着天空。疲惫再次袭来,带着午后山间的微寒。他需要休息片刻,才有体力去阴风涧,面对那里的阴风、煞气,以及可能存在的危险。
他缓缓闭上眼睛。
“寒翊……” 一个极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似乎被风吹散。
“凌寒!” 另一个更清晰、带着不耐的喊声,仿佛从山下远远传来,是某个管事在吆喝。
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只是在这废弃的观星台上,在这高处的寒风中,暂时缩紧了身体,抵御着内外的冰冷,也抵御着那两份记忆带来的、无休无止的撕裂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