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孤途觅道,星途隔世
两座巍峨山体的入口在符文流转中彻底闭合,吞噬了兄长们最后的气息。罡风在空旷的试炼之地呼啸,卷起寒翊额前散落的发丝,也吹得他眼眶未干的湿意一片冰凉。
他僵立在原地,肩头的重担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沉重。茫然如潮水涌来,又被更深的不甘与决心强行压下。寒霜毅然踏入“杀劫山”的背影,寒东走向“败亡山”时故作轻松的笑容,李馨尘信中那句“我等着那一天”…… 这些画面与声音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最终拧成一股不容后退的执念。
他缓缓转身,对着静立云雾中的李馨尘姑姑,深深躬身,双手交叠胸前。少年的脊背在连番劫难中已显坚韧,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今日前辈救命、指引之恩,寒翊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李馨尘的姑姑一袭绣星长袍,立于氤氲雾气之中,身姿飘渺得不似凡尘中人。她的目光落在寒翊身上,淡漠如寒潭映月,无喜无悲,开口时声音清冷得不带半分温度:“不必谢我。救你,不过是怕馨儿伤心。你的生死,于我而言,与蝼蚁无异。”
寒翊身躯微僵,脸颊掠过一丝热辣,随即化为更深的平静。他早该明白,在这等人物眼中,自己这点微末修为与遭遇,确实不值一提。她的援手,从头至尾,都只是为了她那位牵挂侄女的心情。
“前辈所言甚是。” 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平稳,“无论如何,恩情是实。”
姑姑眉梢几不可查地一动,似是没料到他如此反应,却也未再多言,只淡淡道:“你与馨儿,本就云泥有别。她出身上古世家,身负圣女之责,未来是踏碎凌霄、问道苍穹的路;而你,不过是北境残国的遗孤,肩上压着血海深仇与十年之约。你们之间的鸿沟,绝非十年苦修能够跨越。”
她的话语如冰锥,剖开最残酷的现实:“大道争锋,弱肉强食。今日我能护你一时,来日你若实力不济,莫说守护馨儿,便是自身性命、亲人魂魄,也终将化为劫灰。”
寒翊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骨节泛白。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被轻视的刺痛在胸腔翻滚,最终却都沉淀为更加冰冷的决心。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退。
“晚辈明白。”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那双深邃眼眸,声音低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度,“但正因明白,才更不能放弃。”
李馨尘的姑姑静默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依旧淡漠,深处却似有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光掠过。她不再多言,翻手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简,通体幽暗如墨,表面却刻满了繁复晦涩的符文。符文并非静止,其内仿佛有星辰微光流转,散发着古老、沧桑而又玄奥的气息,隐隐与寒翊体内的冰系灵力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此物,算是我还一个人情。” 她将玉简抛向寒翊,语气依旧疏离,“凭此物,你可前往‘万载寒渊’之下的‘陨星谷’,寻一位避世已逾万载的隐者。传闻他上古时期曾触及神境门槛,后因故隐退,性情孤僻,只凭缘法收徒。此玉简是我当年所欠人情的信物,能否入他眼,全看你自身造化。”
寒翊急忙伸手接住。玉简入手冰凉刺骨,却又有一股温润之力隐隐流转。他紧紧握住,如同握住黑暗中垂下的一缕蛛丝,再次躬身:“多谢前辈!”
“不必。” 姑姑打断他,语气陡然转为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从今往后,绝不可向任何人——包括你即将拜见的那位——提及你与馨儿的过往。馨儿身份特殊,你与她的牵扯,于你、于你残留的家族,都可能是催命符。上古世家之间的倾轧,远超你想象,一丝关联,便可能引来灭门之祸。”
她的声音平静,却字字重若千钧:“在绝对的实力与阶层面前,情谊不过是镜花水月。你若真在意她,便收起无谓的念想,专注眼前的路。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有资格谈守护,才有能力改变所谓的‘云泥之别’。否则,一切皆是虚妄,徒增感伤罢了。”
寒翊心中一凛,寒意自脊椎升起。他知道,这绝非恫吓,而是来自更高层次存在最清醒、也最冷漠的告诫。他将这番话死死刻入心底,郑重道:“晚辈谨记,绝不敢忘。”
“陨星谷距此三万里。” 姑姑抬手指向西方天际,语气恢复淡漠,“你需先穿越‘断魂古战场’,渡过‘迷雾瘴泽’,翻越‘断界冰原’,方能抵达万载寒渊边缘。此路凶险,上古战场残留的凶煞之气、噬灵毒物、狂暴罡风遍布,更有流窜的邪修与盗匪蛰伏。以你如今王者境中期的修为,能否活着走到那里,看你命数。”
三万里!寒翊心脏猛地一缩。这距离对他而言,不啻于横渡一片死亡绝域。断魂、迷雾、断界…… 仅听名讳,已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无尽杀机。
然而,他眼中非但未有惧色,反而燃起灼灼火光。连皇城倾覆、至亲蒙难、挚爱远别都经历了,还有什么险阻能让他退缩?这条路,是变强之路,是希望之路,纵使遍布荆棘,他也必要踏过!
“晚辈知晓了。” 寒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李馨尘姑姑,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前辈今日之言,寒翊铭记五内。就此拜别,愿前辈仙途顺遂。”
李馨尘的姑姑没有再回应,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无波,却仿佛在无声地说:前路生死,自求多福。
下一刻,她的身影在云雾中微微荡漾,如同水月镜花,倏然消散,只余一句冰冷的话语随最后一丝流云飘散在风里:
“好自为之。”
随着她的离去,笼罩试炼之地的奇异云雾迅速散开,露出下方荒凉斑驳的大地与灰蒙蒙的天空。寒风料峭,卷起尘沙。
寒翊独自立于这空旷天地间,形单影只,四顾茫然。然而,他心中那点茫然迅速被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他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信笺,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馨尘笔墨的微温与泪痕;握紧了手中冰冷却蕴含着一线生机的黑色玉简;又感受了一下行囊深处,那两枚被兄长以性命相托、悄然留下的“替死道符”。
暖流与力量,自心底最深处涌起,驱散了孤身上路的寒意。
他转过身,面朝西方。目光穿透荒原,仿佛已看到了那传说中煞气冲天的古战场、毒瘴弥漫的沼泽、以及冰封万里的绝域。
没有犹豫,他迈开脚步,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身影在苍凉的天幕下显得渺小,却带着一股破土而出般的顽强生机,朝着那未知的凶险、渺茫的希望,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脚下的土地从坚硬的石台变为砂砾,又渐成荒芜的冻土。远处地平线上,一片暗红色的阴影如同永不愈合的伤疤,横亘天地之间,隐隐有金铁交鸣的幻听与亡魂呜咽般的风声传来——那里,便是“断魂古战场”。
寒翊知道,属于他一个人的修行与征途,此刻才真正开始。而他未曾察觉,在他决然西行的同时,怀中的黑色玉简,其表面那些星辰般的符文,闪烁的频率悄然加快了一丝,仿佛在遥远彼方,有什么沉寂了万古的存在,于深渊之下,缓缓掀开了一道眼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