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分别
“姑姑——!”
李馨尘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高空对峙的凝重。
月白长裙女子——李馨尘的姑姑,闻声低下头,当目光触及侄女苍白脸颊上滚落的泪珠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恐与委屈时,眼中那冻彻灵魂的冰冷怒意,终于如春阳化雪般,迅速消融,被深沉的疼惜与后怕所取代。
“馨儿!”
她甚至顾不上再与空中那气息晦涩难明的青袍老者对峙,身形一晃,月华流转,已然从高空飘然落下,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悄然无声地落在李馨尘身前。
“姑姑!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李馨尘挣脱寒翊的手,如同乳燕投林般扑进姑姑怀中,紧紧抱住,眼泪瞬间浸湿了女子月白的衣襟。只有在这最亲近的长辈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强装的坚强,露出属于少女的脆弱与依赖。
“傻孩子,是姑姑,是姑姑来了。”女子轻轻拍着李馨尘的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她方才那杀意凛然的模样判若两人。但当她目光扫过李馨尘身上沾染的血污、感受到她体内灵力虚浮、气血亏损,尤其是察觉到她心口那护身符曾被动用过的微弱痕迹,以及她体内某种封印似乎有强行冲破的迹象时,眉头再次蹙起,眼中泛起浓浓的责备与心疼。
“你呀!”女子伸出纤指,轻轻点在李馨尘光洁的额头上,力道不重,却满是嗔怪,“谁让你擅自跑出来的?又是谁允许你,在修为未固、心境未稳之时,强行触动‘涅槃印’的?你不要命了?!”
“涅槃印?”一旁的寒翊闻言,心中猛地一紧,看向李馨尘。他想起之前面对慕斯文和冥主意志时,馨尘身上几次爆发的奇异力量,以及她最后那句决绝的交代。
李馨尘在姑姑怀里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抬起泪眼,小声辩解:“姑姑,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寒翊他……他们有危险,我……”
“他?”女子这才似乎真正注意到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她松开李馨尘,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了寒翊身上,上下打量。
这一打量,平静无波,却让寒翊感觉自己从里到外,从肉身到灵魂,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温和却无比透彻的目光扫过,任何秘密都无所遁形。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那并非敌意,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与见识阅历上的绝对差距带来的压迫感。
女子打量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随即恢复了淡然。她并未询问寒翊的身份,只是看着李馨尘,语气听不出喜怒:“便是为了他,你连族规和自身安危都不顾了?”
“姑姑!”李馨尘脸颊微红,急忙拉住姑姑的衣袖,带着央求的语气道,“寒翊他不是坏人!他和他家人为了保护我,为了保护天寒国,都受了重伤,现在……现在爷爷和伯父伯母他们……”她看向远处废墟中那三道生死不知的身影,眼圈又红了。
寒翊此时也顾不得心中震撼与诸多疑问,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满是血污冰碴的地面上,不顾膝盖传来的刺痛,对着女子深深叩首,额头抵地,声音嘶哑却充满恳切:
“前辈!晚辈寒翊,恳请前辈慈悲,救我祖父、父母性命!他们为御外敌,已近油尽灯枯,求前辈垂怜,施以援手!此恩此德,寒翊愿以性命相报,生生世世,绝不敢忘!”
言辞恳切,字字泣血。一个骄傲的皇太子,在至亲濒死的绝境前,放下了所有尊严。
女子垂眸,看着脚下这个满身血污、伤痕累累却脊背挺直、眼神倔强的少年。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疏离:
“救他们?”
“我且问你,你以何身份求我?又以何代价,能请动我出手?”
“你可知,救三个道基崩碎、神魂将散、肉身几毁的将死之人,需要付出什么?”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直视寒翊内心最深处:“是因为馨儿涉世未深,对你心存好感,你便觉得,可以借此向我讨要这份天大的因果么?”
话语如冰锥,刺入寒翊心中,让他浑身冰凉。但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女子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眼中没有退缩,只有一片赤诚与决绝:
“晚辈不敢!晚辈与馨尘两情相悦,但绝不敢以此要挟前辈!晚辈是以寒家子孙的身份,以人子人孙的身份,恳求前辈!祖父父母为家国而战,晚辈无能,不能救他们于危难,已是痛彻心扉!如今但有一线生机,纵是刀山火海、魂飞魄散,晚辈也甘之如饴!只求前辈指明道路,无论需要付出何种代价,晚辈绝不皱眉!”
“寒翊……”李馨尘看着寒翊倔强而痛苦的侧脸,心疼不已,又想开口求情。
女子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她看着寒翊,看了许久,似乎在评估他话语中的真伪,评估他眼中那份决绝的分量。
终于,她几不可查地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随着这声叹息,她周身的清冷疏离似乎消散了些许。她玉手一翻,掌心月华凝聚,一个样式古朴、非金非木、通体流淌着温润混沌气息的盒子,凭空出现在她掌中。
盒子不大,仅有尺许见方,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却自然散发出一种古老、苍茫、仿佛承载着轮回与时光的意蕴。它出现的刹那,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微微扭曲,光线在其周围变得迷离。
“此物,名为‘灵魂摆渡盒’。”女子托着盒子,声音平缓地解释道,“乃我族传承古物之一。它并无起死回生之能,亦不能修复破损的肉身与道基。其唯一作用,便是感知即将彻底溃散的真灵魂魄,以其核心蕴含的一缕混沌本源之力,将魂魄暂时封印、稳固,使其不至立刻湮灭于天地之间。”
她看向远处寒宵东三人所在,目光似乎能穿透废墟:“你祖父三人,伤势已入膏肓。肉身近乎崩毁,道基彻底碎裂,神魂在方才的冲击与燃烧中,亦到了溃散的边缘。寻常手段,纵是神丹妙药,也已无力回天。”
寒翊的心沉了下去。
“但,”女子话锋一转,将手中的灵魂摆渡盒托得高了一些,“此盒,可暂保他们神魂不灭。”
希望之火,重新在寒翊眼中燃起,尽管微弱。
“只是,你需明白,”女子的声音严肃起来,“此盒封印,仅是权宜之计。它无法治愈他们,只是将他们的时间,强行‘暂停’在濒死的那一刻。十年,此盒积蓄的混沌本源,最多只能维持封印十年。”
“十年之内,你若能寻得重塑肉身、修补道基、滋养神魂的无上法门或绝世机缘,或可有一线希望,将他们真正救回。”
“但若十年之期一过,混沌本源耗尽,封印消散,他们的魂魄将立刻暴露于天地法则之下,以他们此刻的残破状态,顷刻间便会彻底消散,再无轮回可能。”
女子凝视着寒翊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此中因果,此中艰难,你可明了?十年光阴,看似不短,但对于你要达成的目标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你,当真要接此盒,背负这或许注定绝望的十年之约?”
寒翊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希望与责任。十年,救回三位至少是皇者境的至亲?这其中的难度,他如何不知?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有选择吗?
看着女子掌中那散发着混沌气息的盒子,仿佛看到了祖父、父母最后残存的一线生机。
他重重地、再次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晚辈寒翊,愿接此盒!愿立此约!十年之内,纵是踏遍九天十地,寻遍古今绝域,历经万死千劫,晚辈也定要找到救回亲人之法!若违此誓,神魂俱灭,永世沉沦!”
誓言出口,天地间似乎有微弱的感应,一道无形的枷锁,仿佛落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女子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光芒。她不再多言,左手托盒,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划。指尖过处,一道道蕴含无上道韵的月白色符文流淌而出,没入灵魂摆渡盒中。
盒子轻轻一震,表面那混沌气息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
与此同时,远处废墟中,寒宵东、寒天寒、辰欣三人的身体上方,各自飘出三道极其黯淡、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随风而散的光影。光影依稀是人形,面容模糊,散发着微弱到极致的灵魂波动,充满了不甘、眷恋与深深的疲惫。
这正是他们即将彻底溃散的神魂!
三道神魂仿佛受到牵引,缓缓朝着灵魂摆渡盒飘来,最终如同倦鸟归林,无声无息地没入盒中那混沌漩涡,消失不见。
盒子轻轻合拢,表面的混沌气息内敛,恢复古朴,只是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机”与“重量”。
女子做完这一切,面色依旧平静,但细心观察,能发现她指尖的月华黯淡了一丝。显然,施展此术,对她而言也并非全无代价。
她手托灵魂摆渡盒,看向寒翊:“此盒,我会将其封印于你天寒国皇宫最高处——冰极殿穹顶的‘镇国灵枢’之中。那里汇聚一国王气与冰脉灵力,可略微延缓混沌本源的消耗,或可为你多争取数月时间。”
“但你要记住,能救你亲人的,不是这盒子,而是你自己。盒子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一个渺茫的机会。”
“能否把握,全看你这十年,能走到哪一步。”
她将盒子轻轻一送,盒子化作一道流光,飞向远处那座虽残破却依旧高耸的冰极圣殿,没入其穹顶之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女子看向一直紧握寒翊的手、满脸泪痕的李馨尘,眼神重新变得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馨儿,我们该走了。”
李馨尘浑身一颤,猛地摇头,将寒翊的手抓得更紧:“不,姑姑!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着他!他一个人……他……”
“胡闹!”女子语气微沉,“你强行触动涅槃印,伤了本源,必须立刻随我回族中,进入‘洗灵池’闭关静修,固本培元,否则后患无穷!你想前功尽弃吗?”
“可是寒翊他……”李馨尘泪如雨下,看着寒翊苍白憔悴却写满坚毅的侧脸,心如刀割。她知道家族规矩,也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可让她此刻离开,比杀了她还难受。
寒翊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冰冷与颤抖,心中同样被巨大的不舍与痛楚填满。但他知道,这位深不可测的“姑姑”说得对。馨尘跟着自己,留在危机四伏、强敌环伺的天寒国,不仅危险,更会耽误她疗伤。而自己,未来十年,注定要在生死边缘挣扎,在绝境中求存,又怎能让她陪着自己受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轻轻却坚定地,一点点掰开了李馨尘紧握的手指。
“馨尘。”他看着她泪水涟涟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听姑姑的话,回去吧。”
“寒翊……”李馨尘摇头,泣不成声。
“我会变强的。”寒翊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强到足以保护你,强到足以救回我的亲人,强到……可以堂堂正正地去接你。”
“等我。”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李馨尘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里面不容动摇的决心,看到了那深埋的痛楚与滔天的斗志。她知道,他意已决,自己留下,只会成为他的牵挂与软肋。
她猛地扑进寒翊怀中,用力抱紧他,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身体。温热的泪水浸透了他残破的衣襟。
“我等你。”她在他耳边,用尽所有力气,说出这三个字,“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我都等你。你一定要来!”
寒翊重重点头,用力回抱了她一下,然后,决然地,松开了手。
“姑姑,我们走吧。”李馨尘擦去眼泪,走到姑姑身边,最后深深看了寒翊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女子点了点头,不再看空中那一直沉默、气息晦涩难明的青袍老者,仿佛他已然不存。她大袖一挥,天空之中,那道幽蓝色的空间裂缝再次浮现,光芒流转。
“照顾好自己。”女子对寒翊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也不知是叮嘱,还是某种认可。然后,她牵起李馨尘的手,月华包裹两人,缓缓升空。
那十二位一直静立空中的女子,也同时化作流光,紧随其后。
十三道身影,如同逆流的星河,投入那幽蓝的裂缝之中。
李馨尘最后回头,目光穿越越来越窄的裂缝,与地面上那个挺拔却孤寂的身影,久久对视。
直到裂缝彻底闭合,幽蓝光芒消散,天空恢复了一片死寂的灰暗与冰冷。
仿佛她们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月华清香,以及冰极圣殿穹顶那若有若无的封印波动,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寒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如同化作了另一尊冰雕。
风吹过他染血的黑发,拂过他满是血污与泪痕的脸颊。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望向冰极殿,望向西方地府国的方向,望向高空那道依旧存在、其中气息越发不善的漆黑裂缝……
眼神中的悲伤、不舍、彷徨,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重生般的冰冷、坚毅,以及深入骨髓的杀意。
亲人濒死,爱人远别,家国破碎,强敌在侧,十年之约如山压顶……
无数的压力与仇恨,没有将他压垮,反而在他心中点燃了一把燎原的烈火。
他缓缓握紧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滴落,在冰面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十年……”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慕斯文,地府国,幽冥上宗,杨长老……”
“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你们给我等着。”
他转过身,面向残存的、伤痕累累的寒家众人,面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家园。
脊背,挺得笔直。
一场席卷诸天的风暴,已在这北境冰原的废墟上,悄然埋下了种子。
而执棋的少年,已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