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神临
冰封结界晶莹的壁垒之外，时间与空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只从漆黑裂缝中踏出的青色布鞋，轻轻落在虚空之上，如同踩在坚实的台阶。紧接着，是朴素无华的青色道袍下摆，然后是整个身影。
一位老者，领着一位少年，自裂缝中悠然走出，立于冰封结界正上方。
老者身着宽大青袍，袍摆无风自动，其上以银线绣着的星辰日月图案，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流转，仿佛内蕴着一方真实星穹。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岁月刀痕，一双眸子却澄澈如古井，无悲无喜，目光扫过下方战场时，如同天神俯瞰蚁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令人灵魂窒息的漠然。他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外泄，但当他站在那里，整片天地的“规则”似乎都在向他微微倾斜、臣服。
身旁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唇红齿白，眉眼俊秀，穿着一身与老者同款的简约青袍，只是尺寸略小。他好奇地打量着下方冰封的世界，眼中闪烁着灵动与探究的光芒，但在老者那渊渟岳峙的气息衬托下，仍显稚嫩。
他们的出现，毫无征兆，却又无比自然，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下方，冰封结界之内。
寒宵东在老者踏出的瞬间，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并非受到攻击，而是源于生命层次与灵魂本能的恐怖警兆！眼前这位青袍老者，其存在的“本质”，远超他的理解范畴！皇者境巅峰的灵觉在疯狂尖啸，催促他立刻逃离，但身体却被无形的威压牢牢钉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艰难万分。
“这是……什么境界？”寒宵东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自问触摸到了一丝神者境的门槛，可在这老者面前，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初生的婴儿面对浩瀚星空。
寒家众人，无论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是重伤倒地的呻吟，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天空中那两道突兀出现的身影，望着那被轻易撕裂的空间裂缝，望着那连太上皇倾尽全力布下的冰封结界都仿佛视若无物的姿态。
一股比面对慕斯文和冥主意志时更加深沉、更加无力的寒意，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青袍老者对下方无数道或惊恐、或茫然、或警惕的目光恍若未觉。他先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旁少年身上，眼中难得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温和，但转瞬即逝。随即，他看向下方冰封结界中，那尊保持着坠落姿态、已被冰晶覆盖到大腿根部、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希冀与恐惧的“冰雕”——慕斯文。
“废物。”老者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听不出喜怒。
话音未落，他随意抬起右手，对着下方的冰封结界，轻轻一挥袖袍。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然而——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宏大浩瀚到难以想象的力量，随着他这一挥袖，轰然降临！那力量并非灵力，也非法则，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接近“道”之本源的“势”！
这股“势”无视了寒宵东以残存生命和冰封结界精心构筑的时空隔绝，直接穿透而入，精准地作用在那镇压天地的巨大冰柱，以及笼罩四方的冰封结界之上！
“咔嚓——！！！”
首先崩溃的，是那直径数十丈、高耸入云、由“寒天绝地葬”凝聚的冰柱！柱身上那些古老玄奥、蕴含寒家传承与寒宵东毕生领悟的冰系符文，在触及那股“势”的刹那，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光芒瞬间黯淡、熄灭！紧接着，坚不可摧、足以冻结皇者境力量的冰柱本体，从顶部开始，出现一道贯穿整体的巨大裂痕！
裂痕以超越视觉的速度向下蔓延、分叉，眨眼间遍布整个冰柱！
“轰隆隆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仿佛天地支柱倒塌的巨响，那象征寒宵东终极一击、几乎斩杀慕斯文的通天冰柱，竟在那轻描淡写的一挥袖下，轰然崩塌！化作亿万块大小不一的冰晶碎块，如同陨石雨般从高空砸落，又在半空中被那股无形的“势”进一步碾磨，最终化为漫天纷纷扬扬、闪烁着凄美蓝光的冰晶尘埃，笼罩了整片战场核心。
与此同时，那笼罩四方的冰封结界，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罩，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然后“砰”地一声彻底炸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噗——！”
冰柱与结界乃寒宵东以本源心神祭炼操控，此刻被强行击碎，反噬之力如同亿万根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神魂与道基！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与冰蓝道则碎片的逆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血线，最后重重砸在下方支离破碎的冰面上，又翻滚了数十丈才勉强停下，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父皇！”“爷爷！”“太上皇！”
寒天寒、寒翊、以及所有还能动弹的寒家人，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呼，想要冲上前去。
然而，那青袍老者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没多看吐血重伤、气息奄奄的寒宵东一眼。他右手五指对着下方慕斯文化作的冰雕，隔空轻轻一抓。
“过来。”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
“咔嚓……嘣！”
覆盖慕斯文躯体的坚冰瞬间碎裂、剥离。慕斯文那残破不堪、几乎没了人形的躯体，被这股力量凌空摄起，朝着老者飞去，最终悬浮在老者身侧。一股温润的青色光华自老者指尖流出，没入慕斯文体内，暂时护住了他最后一丝几乎熄灭的生机，也止住了他身躯继续冰封的态势。
慕斯文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眼珠，看向身旁的老者，那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无尽的怨毒，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敬畏。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者依旧没有看他，仿佛只是随手捡起一件还有点用处的破烂。
这一切，从老者现身，到挥手碎冰柱、破结界、拘慕斯文，不过发生在短短两三个呼吸之间。
快！太快了！强！太强了！
强到颠覆认知，强到令人绝望！
寒家众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他们拼死血战，太上皇燃烧生命才勉强惨胜的敌人，在这神秘老者面前，竟如同孩童玩具般被随手解救。他们赖以自豪的家族底蕴、终极禁术，在对方轻描淡写的挥袖间，便土崩瓦解。
这是一种力量层次上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碾压。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与绝望弥漫之时——
“前……前辈！”
一个清朗却带着颤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只见一道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踉跄着从人群中走出，正是寒翊。他脸色苍白，身上沾满血污与冰晶，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不肯屈服的火焰。他在韩罡担忧的目光和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破碎冰面上，强忍着灵魂深处对那老者的本能恐惧，对着高空，恭恭敬敬地拱手，深深一揖。
“晚辈天寒国皇太子寒翊，拜见前辈。”寒翊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却依旧能听出其中的艰涩，“不知前辈仙驾降临，有何指教？这慕斯文，乃地府之国国主，为人阴狠毒辣，犯我疆土，杀我子民，更沟通邪神，意图毁灭一方。我寒家倾尽全力，方才将其击败。前辈乃世外高人，想必明察秋毫，为何……为何要出手庇护此等祸世元凶？还请前辈……主持公道！”
寒翊的话语，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在绝望中试图抓住最后一丝“道理”的可能。他紧紧盯着高空中的老者，眼中充满了恳切与最后的一丝希冀。
然而，回应他的，是老者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一句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话语，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扰人清净的蚊蝇：
“聒噪。”
话音未落，老者再次随意地一挥左手衣袖。
这一次，并非针对冰柱结界那等庞然大物，而是直指寒翊！
“呼——！”
一道肉眼可见的、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劲风，自袖中席卷而出！这劲风初时不过尺许，离袖后却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青色风龙！风龙无声咆哮，所过之处，空间被割裂出细密的黑色痕迹，下方冰封的大地被犁开一道深达数丈、长达百丈的恐怖沟壑，无数冰晶碎块被卷入其中，瞬间绞成齑粉！
这随手一击的威势，竟远超之前慕斯文全力施展的“暗影千重杀”！更可怕的是，其中蕴含的“势”，直接锁定了寒翊的气机，让他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毁灭一切的风龙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彻底笼罩！
“翊儿！！”寒天寒与皇后辰欣魂飞魄散，嘶声裂肺。
“殿下！！”韩罡与周围将士目眦欲裂。
谁也没想到，这神秘老者竟如此蛮横霸道，视人命如草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让说，便直接对寒翊这“蝼蚁”下杀手！
电光火石之间——
“轰！”
“轰！”
“轰！”
三道磅礴的气息，几乎同时自寒翊身前爆发！
寒宵东重伤之躯竟强行腾空，挡在最前！他双臂交叉于胸前，残存的所有冰系本源毫无保留地爆发，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厚达数尺、铭刻着皇道龙纹的玄冰巨盾！盾成瞬间，他再次狂喷鲜血，面色瞬间化为死灰。
寒天寒与辰欣一左一右，紧随而至！两人皆燃烧精血，帝王之气与凤仪之辉交融，化作一赤一蓝两道璀璨光柱，注入寒宵东的玄冰巨盾之中，使其光芒大盛，凝实如神铁！夫妇二人嘴角同样溢出鲜血，气息急剧衰落。
三人合力，在间不容发之际，于寒翊身前，构筑起最后一道屏障——一面高达百丈、晶莹璀璨、流淌着寒家血脉与帝后气运的“冰皇守护壁”！
几乎就在冰壁成型的同一刹那——
“嗡！”
又一股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悸的气息，在冰壁之后爆发！
是李馨尘！
谁也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见一道纤弱的白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无视了那毁灭风龙带来的恐怖压迫，瞬间出现在寒翊身前，张开双臂，将他死死护在身后！
此刻的李馨尘，与平日那温婉柔美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周身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神秘的气息。那气息并不暴烈，却深邃如星空，高远如苍穹，带着一种不容亵渎、不容侵犯的威严。她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流淌着月华般清冷的光泽。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点点星芒亮起，又似有青莲虚影沉浮。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心口位置，一点温润却坚韧的乳白色光华透衣而出，微微闪烁，与她周身那神秘气息交相辉映，竟隐隐与高空中那青袍老者自然散发的“道韵”，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无声的对峙。
她背对着毁灭风龙，面对寒翊，绝美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凄美。她猛地抓住寒翊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血肉，声音急促而低沉，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般刻入寒翊的灵魂：
“寒翊！听我说！一会儿我若让你跑，你不要问为什么，不要回头，只管跑！用你最快的速度，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她眼中瞬间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其落下，只是死死盯着寒翊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
“你只要记住——我是爱你的！”
“等你……或者是我……足够强大了……”
“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毁灭的青色风龙，狠狠撞上了寒宵东、寒天寒、辰欣三人以生命为代价构筑的“冰皇守护壁”！
“轰——！！！！！”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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