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错身的华尔兹

“星辰之约”慈善夜的红毯，设在市中心一处历史建筑改造而成的艺术中心前。古朴的石柱与现代的灯光装置交融，营造出一种既典雅又摩登的氛围。深秋的夜风已带寒意，却吹不散红毯两侧沸腾的热情与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闪光灯浪潮。

　　宋祖儿从加长礼宾车上下来时，深海蓝色的丝绒裙摆划过一道幽暗华贵的弧度。她没有刻意停留，步履从容地踏上红毯，对着媒体区微笑，点头，配合着摄影师的要求调整角度和姿势。冷色调的衣裙与她沉静的气质相得益彰，那套造型独特的暗银黑钻珠宝在强光下折射出冷冽而神秘的光芒，与她眼中那种经过沉淀的、淡然却坚定的神采隐隐呼应。

　　她没有如某些女星般在红毯上流连过久，完成必要的拍摄后，便在内场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款款步入主宴会厅。

　　厅内早已是另一番光景。巨大的水晶吊灯将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混合着高级香水、鲜花与美食的馥郁气息，以及那种属于顶级社交场合特有的、松弛又紧绷的微妙张力。嘉宾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交换着名片与眼神，每一个微笑背后可能都藏着利益的考量与人情的流动。

　　宋祖儿的位置被安排在一个相对靠前但并非最核心的圆桌。同桌的有几位资深媒体人、一位颇具声望的艺术家，以及两位与她年纪相仿、但出身演艺世家的女演员。气氛还算融洽，大家礼貌寒暄，话题围绕着今晚的慈善主题、艺术趋势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行业趣闻展开。

　　她安静地听着，偶尔得体地插上一两句话，脸上始终带着适度的微笑，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很好地扮演着一个“有分量且得体的新晋焦点”角色。她的目光偶尔会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掠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在斜前方主桌附近，看到了那个身影。

　　王俊凯。

　　他坐在离拍卖台最近的那一桌，周围是几位举足轻重的商界大佬和基金会高层。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墨黑色礼服，白衬衫领口挺括，没有系领带，解开了一颗纽扣，少了几分刻板，多了几分随性的倜傥。他正侧耳倾听身旁一位长者说话，侧脸线条在辉煌的灯光下显得清晰而沉稳，偶尔颔首，唇角勾起一抹礼貌而克制的弧度。

　　依旧是那个身处焦点中心、游刃有余的王俊凯。

　　宋祖儿平静地移开目光，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浅浅抿了一口柠檬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拍卖环节开始。一件件珍贵的艺术品、奢侈品、乃至独特的体验被呈上展台，嘉宾们举牌竞价，气氛逐渐热烈。捐款数额不断被刷新，司仪充满感染力的声音和嘉宾们或豪爽或谨慎的举牌动作，构成了一场关于财富、爱心与面子的无声较量。

　　宋祖儿象征性地为自己相对能理解的一件青年艺术家作品举了一次牌，很快就被更高的价格淹没，她便安然放下号牌，不再参与。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那些拍品背后的故事和意义上，而非数字游戏本身。

　　中场表演过后，是相对自由的交流时间。宾客们纷纷离席，端着酒杯，穿梭于各个圆桌与吧台之间，拓展人脉，加深联系。

　　宋祖儿也站起身，准备去洗手间稍作整理。她沿着宴会厅边缘铺设的厚地毯，朝着侧厅的方向走去。厅内人影幢幢，交谈声、笑声、酒杯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就在她即将走到连接侧厅的拱形门廊时，迎面，王俊凯正与两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交谈着，朝主厅方向走来。

　　距离迅速拉近。

　　无法回避的狭路。

　　时间仿佛被瞬间拉长。周围的喧嚣变得模糊，视野里只剩下那道越来越近的、穿着墨黑色礼服的身影。

　　宋祖儿的心脏，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维持着原本的步速，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是参加此类场合时惯有的、温和而疏离的浅笑。

　　王俊凯显然也看到了她。他正在听身旁人说话，目光却在她出现的瞬间便捕捉到了她。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被惯有的平静覆盖。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步。

　　宋祖儿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宴会厅里无处不在的香氛。

　　她的目光，平静地、礼节性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如同掠过任何一位需要打招呼的、不算熟悉的同行。

　　然后，她微微侧身，让出通道，同时，唇角那抹浅笑的弧度，朝着他和他身旁的两位男士，极轻微地加深了一点点，是一个标准的、无差别的“请先行”的客气姿态。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的额外交流。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点头致意。

　　就那样，擦肩而过。

　　王俊凯的脚步没有停，继续与身旁人说着话，走向主厅。只是在他与她错身而过的刹那，他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宋祖儿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侧厅。

　　拱形门廊在她身后，将两个空间，也仿佛将两个世界，短暂地连接，又迅速地分隔。

　　侧厅的洗手间里光线明亮，镜子光洁。宋祖儿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只有胸口那一点残留的、细微的悸动，提醒着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

　　不是刻意冷漠，也绝非余情未了。

　　只是一种……彻底的平静。

　　像走过一条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已荒草丛生的小径，路遇旧时风景，心中再无波澜，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便继续前行。

　　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指尖，带走最后一丝不属于此刻的纷扰。

　　整理好仪容，她重新走出侧厅，回到那片繁华与喧嚣之中。

　　宴会还在继续，华尔兹的乐曲隐隐从某处传来，优雅而缠绵。

　　但属于他们的那支舞，早在不知何时，已然散场。

　　这一次的错身，不过是曲终人散后，乐章余音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休止符。

　　再无波澜，也再无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