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水池边那尊小像身上,落在教堂大厅每个角落里沉睡的、安静的奇形怪状身上。彩绘玻璃上的鱼在月光中褪去了白日的颜色,变成一片深蓝的暗影,但暗影本身也是图案的一部分。整个教堂安静地呼吸着,像一座在山坡上扎根了很久的石质生物,体内住着一群终于学会了在彼此之中找到自己形状的、会发光的细胞。
爱丽儿收到那封邀请函的时候,坐在教堂大厅的石阶上拆信封。
淡金色的纸面上印着烫金的文字,语气客套得滴水不漏,邀请她下周末作为特别嘉宾出席一场在洛杉矶当代艺术馆举办的私人展览。落款是一个她听过的名字——某个做新媒体装置艺术的年轻策展人,最近两年在艺术圈风头正劲。信上写"诚挚邀请怀特小姐莅临",附带一句"听闻您近半年来大量减少了公众露面,我们深感遗憾,希望能借此机会再次目睹您的美貌与风采"。
爱丽儿把信纸翻了个面,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写。她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随手放在旁边的石阶上。塞壬从水池里探出头来瞟了一眼,没看明白那些弯弯曲曲的英文字母,只问了一句:"你要去吗?"
"不知道。"爱丽儿说,盯着那封淡金色的信函看了两秒。她确实已经很久没走过红毯了。杰森最近打来的电话从"你什么时候回来工作"变成了"你还记得你是个演员吧"再到"那些找你代言的品牌快疯了",语气一次比一次小心。其实她不是不想回去拍戏,只是每次想到那些闪光灯和话筒和人群,她就会想起教堂里这片安静的蓝绿色光和橄榄树缝隙间的天空。两相比起来,后者赢面太大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贞子旁边的地铺上——教堂还没置办家具,她最近都睡在石阶旁边铺的厚垫子上——翻来覆去了二十分钟。贞子在她旁边闭着眼,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但爱丽儿知道他没睡着。
"你醒着,"她说,"别装。"
贞子睁开眼,偏过头看她。月光把他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分明,颧骨上的阴影、下巴的弧线、从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他整个人像一尊被月光浇铸过的瓷器。爱丽儿侧身对着他,手指在垫子上画圈。
"那封展览邀请函,你觉得我该去吗?"
贞子沉默了两秒。"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爱丽儿说,"我很久没在大场合出现了。有点……奇怪。以前我觉得那种场合是我该待的地方,现在觉得那是别人让我待的地方。我自己想待的地方是这儿。"
贞子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到她散在垫子上的金发尾端,拢了一缕在指尖绕了绕,动作慢吞吞的。"那就不去。"
"可是那边的信里写得可客气了。不去好像我摆架子。"
"你本来也摆架子。"
爱丽儿被他这句话噎住了,瞪了他两秒,然后噗地笑出了声。"你学坏了,在井底待了几百年都没学会说这种话,出来了几个月嘴巴倒是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