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坞的夜,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苏酥靠在冰冷的床榻边,指尖攥着那枚暖玉坠,玉的温度却抵不过心底的寒意。春桃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父亲病重、江寒被查,这世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悬崖边缘。
挽月守在一旁,红着眼眶将食盒推得远远的,生怕里面的东西沾染上半分晦气。“小姐,您别信春桃的鬼话,定是林佳那个毒妇故意诓您的。江将军那般厉害,怎会轻易被扳倒?苏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也一定能熬过这关。”
苏酥没有应声,只是望着窗棂外的残月,眼底一片空洞。她何尝不想自欺欺人,可连日来的打压与磋磨,早已将她的底气消磨殆尽。沈煜的猜忌、林佳的算计、苏家的倾覆,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挽月,”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揉碎的枯叶,“我若是死了,你便回苏家吧。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嫁了,别再掺和这些是是非非。”
“小姐!”挽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您说什么傻话!您不能死!您要是死了,苏大人怎么办?江将军怎么办?他们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能护您周全吗?”
挽月的哭声,像一根针,刺破了苏酥麻木的神经。她看着眼前忠心耿耿的丫鬟,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是啊,她不能死。父亲还在天牢里等着她,江寒还在为苏家奔走,她若是倒下了,岂不是遂了林佳的心愿?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挽月瞬间警惕起来,擦干眼泪站起身,握紧了桌上的剪刀:“谁?”
窗外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压得极低:“是我,江寒的人。”
苏酥的心猛地一跳,连忙示意挽月开门。门栓被轻轻拉开,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侍卫闪身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他快步走到苏酥面前,单膝跪地:“苏侧妃,将军让属下给您带个信。”
侍卫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到苏酥手中。苏酥颤抖着展开,江寒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笔墨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酥酥亲启,林佳所言皆是虚言,苏大人已被我暗中转移至安全之处静养,勿忧。我手中已握林丞相罪证,三日后,朝堂之上,定当还苏家清白。府中守卫已被我买通,若遇危险,可持此玉佩从后门撤离。江寒字。”
信的末尾,还附着一枚小巧的白玉佩,上面刻着一朵凌寒的梅花。
苏酥看着信上的字迹,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这几日积压的恐惧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挽月也看了信,激动得手足无措,一边替苏酥擦泪,一边哽咽道:“太好了小姐!太好了!苏大人没事!江将军有办法!我们有救了!”
侍卫站起身,又将手中的包裹递过来:“这是将军让属下给您带的衣物和干粮,还有一些伤药。将军说,三日内,林佳定会狗急跳墙,对您不利,让您务必小心。若是情况紧急,不必等他,直接从后门走,会有人接应您。”
苏酥接过包裹,指尖触到里面柔软的衣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抬起头,看着侍卫,声音哽咽:“替我谢谢将军,告诉他,我会等他,等他回来。”
侍卫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将军还说,王爷那边,并非对您全然无情。那日他在抄手游廊徘徊许久,终究是没忍心进来。将军让您不必太过怨恨王爷,他也是被林佳蒙蔽了双眼。”
提到沈煜,苏酥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生辰宴那日,他眼中的冰冷与猜忌;想起自己被污蔑投毒时,他的厉声呵斥;想起这些日子,他的不闻不问。纵使他有过片刻的犹豫,又能如何?他终究是伤了她,伤得彻骨。
她沉默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侍卫见状,也不再多言,只道了一句“保重”,便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暖香坞内,烛火摇曳,映着苏酥泛红的眼眶。她将那封密信贴身藏好,又握紧了那枚梅花玉佩。心底的绝望,像是被投入了一束微光,虽微弱,却足以支撑她熬过漫漫长夜。
挽月收拾好包裹,脸上终于露出了几日来的第一抹笑容:“小姐,我们有救了!等江将军扳倒了林丞相,我们就能出去了!就能见到苏大人了!”
苏酥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是啊,她有救了。苏家有救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黎明将至,长夜将尽。那些笼罩在她头顶的阴云,终有散去的一日。
只是,她不知道,三日后的朝堂之上,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她更不知道,当尘埃落定之时,她与沈煜之间,是否还能回到最初的模样。
而此刻的靖安王府书房,沈煜正对着一盏孤灯,手里握着那枚桃木梅花簪。他派人暗中查探过,暖香坞的井水,确实是被人动了手脚,那药粉,与林佳房中的一模一样。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原来,他真的错怪了她。原来,那些流言蜚语,都是林佳的算计。
他想起苏酥被禁足的这些日子,想起她苍白的脸庞和绝望的眼神,想起她生辰那日,暖香坞里的一碗冷长寿面。
沈煜猛地站起身,快步朝暖香坞的方向走去。他想去看看她,想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可刚走到半路,就被匆匆赶来的侍卫拦下:“王爷,林丞相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沈煜的脚步,再次顿住。他回头望了一眼暖香坞的方向,那里,烛火依旧亮着,像一颗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星辰。
他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