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散尽,正月将至,靖安王府张灯结彩,处处都透着喜庆。再过三日便是沈煜的生辰,府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汀兰苑更是堆了满院的贺礼,绫罗绸缎、奇珍异宝,看得人眼花缭乱。
暖香坞却依旧冷清,与王府的热闹格格不入。苏酥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小巧的梅花簪,簪头的红梅雕得栩栩如生,是她花了三日功夫,亲手用桃木刻成的。
“小姐,这簪子您都磨了三遍了,再磨下去,花瓣都要没了。”挽月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见她指尖泛白,眼底满是心疼,“王爷的生辰宴,林侧妃早就传了话,府里的主子都要去赴宴,您真的要去吗?”
苏酥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梅花簪放在掌心细细端详,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去,为何不去?他是王爷,我是王府的侧妃,这般场合,少不得我的。”
话虽如此,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个摆设。这些年沈煜的生辰,哪一次不是林佳陪在他身边,接受众人的恭贺?她这个青梅竹马的故人,早已成了王府里的一抹可有可无的影子。
挽月叹了口气,将帕子递到她手里:“您心里若是难受,便不去也罢。左右王爷心里也没您,去了反倒添堵。”
苏酥擦了擦指尖的木屑,摇了摇头:“我要去。我要看看,他如今到底有多欢喜。”
生辰宴那日,王府的宴会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满座宾客皆是京城的达官显贵,一个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沈煜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锦袍,坐在主位上,眉眼含笑,身旁的林佳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襦裙,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衬得她明艳动人,两人并肩而坐,竟像是一对璧人。
苏酥来得晚了些,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在满室华服丽影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她刚踏进宴会厅,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同情,还有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沈煜看到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苏侧妃来了,坐吧。”
林佳立刻起身,亲热地拉着苏酥的手,将她引到自己身旁的空位上,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苏姐姐可算来了,妹妹等您好久了。您今日这身打扮,真是素雅别致,瞧着比往日更清丽了。”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是在讽刺她衣着寒酸,上不得台面。苏酥淡淡抽回手,唇角勾起一抹疏离的笑:“侧妃谬赞了。”
宴席开始后,众人轮番向沈煜敬酒,林佳巧笑倩兮地陪在一旁,替他挡了不少酒,言语间尽是体贴。沈煜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时不时还伸手替她拢拢鬓边的碎发,那亲昵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苏酥的心上。
她端着酒杯,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前却浮现出儿时的画面。那年沈煜十岁生辰,她偷偷攒了三个月的月钱,给他买了一把木剑。两人在苏家的梅树下,他舞剑,她唱歌,阳光透过稀疏的梅枝,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说:“酥酥,等我长大了,一定娶你做王妃,年年生辰,都要你陪在我身边。”
那时的誓言,言犹在耳,可如今,物是人非。
酒过三巡,林佳提议行酒令,输的人要讲一件最难忘的事,引得众人纷纷附和。行令的竹签转了几圈,最后稳稳地指向了苏酥。
满座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沈煜看着她,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酥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煜身上。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我最难忘的事,是儿时在苏家梅园。那日是他的生辰,他折了一枝开得最艳的红梅,别在我的发间,对我说,要娶我做王妃,一辈子护着我。”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宾客们窃窃私语,看向沈煜和苏酥的眼神,充满了探究。
林佳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强笑道:“姐姐真是念旧,都过去这么多年的事了,还记着。想来那时王爷不过是随口一句戏言,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沈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苏酥,眼神冰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苏酥,都是儿时戏言,何必拿到台面上来说?你就不怕惹人笑话吗?”
戏言?
苏酥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碎得四分五裂。她看着沈煜,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在你眼里,那些话,只是戏言?”
沈煜皱着眉,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行了,今日是本王的生辰,别扫了众人的兴。坐下吧。”
苏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她拿起桌上的梅花簪,放在沈煜面前的桌案上,声音带着一丝决绝:“这是我亲手刻的梅花簪,本想送给你做生辰贺礼。如今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乱飞。她脚步踉跄地走出宴会厅,沿着回廊一路往前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掉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她停在了一株红梅树下,正是王府里唯一一株朱砂梅,与苏家老宅的那株,一模一样。她扶着梅树,缓缓蹲下身,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她的面前。紧接着,一件带着松墨气息的披风,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苏酥抬起头,撞进了江寒深邃的眼眸里。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拿着一个酒壶,眼神里满是心疼。
“哭吧。”江寒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这里没人,哭出来,会好受些。”
苏酥再也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倾泻了出来。
江寒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将酒壶递到她的手里。苏酥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她咳嗽不止,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江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多想告诉她,忘了沈煜吧,他会护着她,一辈子。可他知道,她的心,还在沈煜身上,他说什么,都是徒劳。
宴会厅里,沈煜看着桌案上的梅花簪,指尖微微发颤。他看着苏酥离去的方向,心里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可林佳很快便端着酒杯走过来,娇声说道:“王爷,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生辰的兴致。臣妾敬您一杯。”
沈煜回过神,看着林佳娇艳的脸庞,将那丝异样压了下去。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却没发现,那杯酒,竟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
月色如水,洒在红梅树上,映得枝头的花瓣,红得像血。苏酥靠在江寒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与沈煜之间的青梅竹马,彻底结束了。那些美好的过往,都成了镜花水月,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