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梧桐叶还没完全褪去夏日的墨绿,边缘却已偷偷染上一圈焦黄,像是被时间轻轻烫过的痕迹。
云帆拖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灰色行李箱,站在青城一中宿舍楼下时,头顶恰好飘下一片叶子,不偏不倚落在她肩头。她没抬手去掸——反正也不差这一片叶子了。
“帆帆,宿舍条件我打听过了,六人间,有独立卫生间。”父亲云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你先住着,要是不习惯,咱们再——”
“习惯。”云帆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我在特训学校住的十六人间,公用厕所,晚上十点熄灯,早上五点起床。这里很好。”
云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女儿单薄的背影——十八岁的姑娘,个子高挑,却瘦得肩胛骨在单薄的黑色T恤下清晰可见。她背对着他,弯腰提起那个不大的行李箱,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生活用品,而是随时可以丢弃的行囊。
“钱……”云建国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色钞票,“这些你先拿着,不够再跟爸说。”
云帆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本该是很温柔的长相,可那双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她看着父亲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父亲躲闪的眼神,忽然扯了扯嘴角。
“陈阿姨知道吗?”她问。
云建国的手僵在半空。
“她知道你给我钱吗?”云帆又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算了,不重要。”
她没接那些钱,而是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递给云建国。“住宿费我已经交了,这是收据。您回去可以交差。”
“帆帆,爸不是这个意思——”云建国急着解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知道。”云帆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您都是为我好。特训学校是为我好,现在让我住校也是为我好。我明白。”
她把收据塞进父亲手里,然后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
旋转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但她没有回头——三年前妈妈去世时,她就学会了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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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在五楼,512室。
云帆推开门时,里面已经住了三个女生。靠窗的下铺,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正趴在床上看手机;她对面的上铺,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整理书架;靠门的下铺空着,床板上光秃秃的,还没铺被褥。
“你是新来的室友?”丸子头女生抬起头,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很友善,“我叫林小雨,这是周婷,还有张薇薇——她洗澡去了。”
“云帆。”她报上名字,走到那个空铺前,把行李箱放倒。
“你就是班主任说的转学生吧?”周婷从床上探出头,推了推眼镜,“听说你之前在外地的学校?”
“嗯。”云帆拉开行李箱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一床薄被,一个枕头,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仅此而已。没有女孩子喜欢的玩偶,没有装饰品,连护肤品都只有最基础的洗面奶和面霜。
林小雨眨了眨眼:“你就带这么点东西啊?”
“够用了。”云帆说。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林小雨和周婷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再多问。
云帆铺好床,把洗漱用品放进柜子,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她做事有种奇特的效率感,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眼手机——离下午报到还有两小时。
“我去校园里转转。”她说。
“需要我带路吗?”林小雨热心地说,“我对学校可熟了!”
“不用,谢谢。”云帆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她好酷啊……”“有点吓人欸。”“别这么说,人家可能就是性格内向……”
云帆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自嘲的弧度。
酷?吓人?
她们要是见过她在特训学校的模样——被按在水泥地上摩擦,被关禁闭三天只给水喝,被所谓的“心理老师”用各种方式“矫正行为”——大概就不会用这么温和的词了。
她不是酷,她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起来了。锁在心底最深的地方,钥匙早就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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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一中的校园比云帆想象中要大。
梧桐道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教学楼,两侧是整齐的法国梧桐,树冠在空中交握,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少年们奔跑叫喊的回响。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她有点不适应。
在特训学校的两年,她看惯了高墙电网,听惯了哨声呵斥,习惯了低头走路,不与任何人对视。那里的天空总是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连飞鸟都不愿意停留。
而这里,天空是完整的,风是自由的,学生可以大声说笑,可以奔跑,可以做一切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云帆走到一棵特别粗壮的梧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上有刻痕,是不知道哪一届学生留下的——“XX爱XX”“高考必胜”“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幼稚,天真,又莫名让人羡慕。
她靠着树干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金属片。那是妈妈留下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一个普通的衬衫扣子。苏晴去世前,云帆从她最喜欢的那件蓝衬衫上摘下来的。
“帆帆,”妈妈那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说话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要像你的名字一样……云帆,要有云的自由,也要有帆的坚韧。”
云帆握紧了那枚扣子,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自由?坚韧?
她现在只剩下后者了。至于自由——那得自己一点点挣回来。搬出宿舍,租房子,打工,养活自己。她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一个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不需要解释任何行为的地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提示——【您尾号3476的账户转入5000元,附言:生活费】
云建国转来的。
云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笔钱她不会动。等攒够了租房押金和三个月房租,她会搬出去,然后把这笔钱连同之前的一起还给他。她不想欠他什么,尤其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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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云帆准时出现在高三一班教室门口。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有人在埋头刷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有人趴在桌上补眠。
班主任李秀萍站在讲台上,看见云帆,笑着招了招手:“进来吧,给大家介绍一下新同学。”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云帆走上讲台,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这是特训学校教她的:无论什么时候,别露怯。
“我叫云帆。”她说,声音清晰但没什么起伏,“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微笑,没有解释自己从哪里来。说完她就站在那里,等李秀萍安排座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秀萍显然也有点意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云帆同学,跟同学们说一下你的名字对应的是哪两个字吧。”
云帆看她一眼,随即很快转过头,脑海里再次浮过母亲对她名字的期望,随后,她语气很淡地说了句“白云的云,帆船的帆。”
随后,李秀萍点点头,带同学们鼓掌欢迎后,便开始给云帆安排座位。她环顾教室,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云帆同学,你就坐路郝旁边吧。路郝,举下手。”
教室角落里,一只手慢慢举了起来。
云帆顺着看过去。
靠窗的倒数第一排,一个穿着整洁校服的男生站了起来。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他个子很高,但不算壮,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张脸——皮肤很白,五官清秀得甚至有些女相,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但不过分硬朗,嘴唇的弧度很柔和。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透着一种干净、安静、与世无争的气质。像一只误入人群的小鹿,眼神清澈,带着点天生的无辜感。
“老师。”他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不高,但很清晰。
“路郝是我们班的班长,成绩很好,人也耐心。”李秀萍对云帆说,“你刚转来,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他。”
云帆点了点头,走下讲台,朝那个座位走去。
过道不算宽,她经过时,有几个男生悄悄打量她,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某种评估意味。云帆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路郝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好。”路郝轻声说,等她坐定了,自己才重新坐下。
“你好。”云帆回了一句,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
她的动作很利落,但路郝注意到,她拿书时,左手手背翻过来一瞬——上面有一片没完全消散的淤青,颜色已经由紫转黄,边缘泛着青,在她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路郝的视线在那片淤青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平静地移开了。他从桌肚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用那种很工整、近乎刻板的字迹写下今天的日期和课程表。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前排一个女生回过头来,笑嘻嘻地说:“班长,老班让你多关照新同学,你可不能光坐着不说话呀!”
说话的女生叫陈乐乐,是班级的文艺委员,性格活泼得有点过分。
路郝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云帆,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就一声。没了。
陈乐乐等了等,发现他真的没有下文,噗嗤笑出来:“班长,你还真是惜字如金。”
路郝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他的笔记。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云帆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这个人确实话少。但不是那种冷漠的沉默,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不会给人压力的沉默。他坐在那里,像一株植物,安静地生长,不打扰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