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屏幕还亮着。
那行字像钉子,扎进我眼里:【母亲日记\_补录|时间戳:2015.04.05】
林晚舟的声音已经停了。可那句话还在脑子里回荡——“你们的母亲,当年也听过这段话。”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低温舱的金属外壳,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掌心那枚U盘还攥着,边角硌得生疼,像是唯一能证明我还活着的东西。
雷声远了。
控制室里只剩下恒温系统的低鸣,还有我自己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突然——
墙角那台烧毁的备用终端,猛地一震。
我抬头。
它原本是死的,黑屏、裂壳、电线外露,连电源都没接。可现在,它的外壳缝隙里,正渗出一点绿光。微弱,却稳定,像心跳。
滋……
投影仪自动启动。
一道模糊的光打在对面墙上,画面抖了几下,终于清晰。
病房。
白床单,心电监护仪缓慢跳动,滴——滴——滴——
窗外下雨,雨点拍着玻璃,节奏很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镜头推进,病床上躺着我妈。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嘴唇干裂。手搭在被子外,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床边坐着沈星则。
十六岁,头发还没染过,黑得发亮。他低着头,一只手被我妈紧紧攥着,另一只手捏着纸巾,指节泛白。
我没见过这画面。
这不是家里那些录像带里的片段。也不是医院统一录制的临终关怀影像。这个角度……太近了,近得像有人躲在门缝里偷拍。
我喉咙一紧。
下一秒,我妈睁开了眼。
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星则……你要替我好好爱他。”
我整个人一僵。
“他比你更不敢。”
沈星则低头,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
我妈喘了口气,又说:“别让他一个人……也别让你们都苦着活。”
她说完,闭上眼,像是耗尽了力气。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是我的声音。
画外音。
我认得那双旧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很稳,也很冷。
镜头晃了一下,迅速拉远,最后定格在门框边缘——
沈星则抬手抹了把脸,迅速把眼泪擦掉。我妈立刻松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假装睡着了。
画面黑了。
投影熄灭。
控制室重归幽蓝。
只有设备还在低鸣,像谁在耳边轻轻呼吸。
我跪在地上,手指抠进地板缝隙,指节发白。
脑子里嗡嗡响。
她说什么?
“你要替我好好爱他”?
“他比你更不敢”?
我盯着低温舱。蓝光一明一暗,照着沈星则的脸。他还是那样,安静地躺着,胸口起伏微弱,睫毛上结着霜。
我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了?”
“你们俩,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边,就这么把我安排好了?”
“你说他比我更不敢……可你看看他!他敢疯,敢追,敢把自己烧干净也要抓住我!”
我猛地抬头,冲着空荡荡的控制室吼:
“那你呢?妈!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被爱?!”
没人答。
只有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终端残片哗啦作响。
我喘着气,胸口疼得发烫。
我又想起那天。
她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
“星则以后……就靠你了。”
我点头。
我没哭。
我以为那是责任。
我以为我只是哥哥。
可现在我明白了。
她给我的不是责任。
是**义务**。
她让我必须存在,必须活着,必须被爱——哪怕我不想要。
我爬过去,额头抵上低温舱的玻璃。
冰得刺骨。
“你知道吗?”我低声说,“我这些年,每晚都在听你写的歌入睡。”
“我看到你和别人站太近,会把音量调到最小,反复回放你说‘哥,你看我’。”
“我嫉妒每一个能靠近你的人。”
“可我从来不敢说。”
“我不敢说我也想你。”
“我不敢说我也怕你消失。”
“我不敢说……我也爱你。”
泪水滑下来,滴在玻璃上,和霜气混在一起。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他比你更不敢”。
是啊。
他是敢的。
他敢在综艺里勾我小指。
敢在直播时说“我哥是我唯一软肋”。
敢用全网热搜把我们绑在一起。
而我呢?
我逃。
我躲。
我装作听不懂。
我把自己锁进幕后,锁进合同,锁进一句句“这是工作”。
我甚至不敢看他一眼,怕眼神泄露了什么。
可现在,连我妈都知道——
我比他更不敢。
终端突然“滴”了一声。
我睁开眼。
屏幕亮了。
新文件弹出:【母亲日记\_补录|音频-only】
我盯着那个图标,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抖得厉害。
点下去。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虚弱,像是躺在黑暗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话。
“……医生说我撑不过今晚。”
停顿。
啜泣声。
“我不怕走,我只是怕……你们以后怎么办。”
又是一阵沉默。
雨声从背景里透出来,很远,却清晰。
“星则,你要替我好好爱他……他比你更不敢。他这辈子,从来不会为自己要什么。”
“别让他一个人……也别让你们都苦着活。”
音频结束。
控制室彻底安静。
我双膝一软,重重跪倒。
额头抵着地,手指抠进地板缝,指甲劈了都没感觉。
原来她都知道。
她知道我对他的感情。
她知道我压抑。
她知道我逃。
可她不说。
她只把这句话,塞给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让他替我活下去。
让他替我爱我。
我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对谁。
是对这种“爱”。
用沉默传递。
用托付捆绑。
用牺牲当理由。
用亲情当锁链。
我猛地抬头,冲着低温舱嘶吼:
“那你呢?妈!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被爱?!”
“你想让我活成什么样?一个该死的祭品吗?还是你心里早就认定了——只要他在,我就必须存在?”
我喘着气,声音发抖:
“你说他比我更不敢……可你看看他!他敢疯,敢追,敢把自己烧干净也要抓住我!”
我转头盯着舱内那张脸。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可那张脸,还是十六岁那年,站在铁梯上回头冲我笑的模样。
亮得能烧穿云层。
我声音忽然低下去:
“而我呢?”
“我连说一句‘我也想你’都不敢。”
泪水滑落,滴在玻璃上,与霜气交融。
就在这时——
终端自动运行。
屏幕一闪,开始上传数据。
【核心协议转移中……】
进度条缓缓推进。
录音、影像、生物数据、心率波形、梦境记录……全都在传。
传去哪?
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是转移。
是交接。
地图弹出。
南方老城区。
红点闪烁。
文字浮现:【最终站:老宅地窖】
倒计时重启:72:00:00
下方小字:【情感锚点确认|路径锁定】
U盘接口蓝光稳定,显示“已同步”。
我慢慢站起身。
腿有点软,但还能走。
我走到角落,拿起那个旧行军包。帆布磨得发白,拉链锈了,是我大学时用的。
我拉开拉链,翻出一件毛衣。
灰色,粗线,袖口有点松。我妈织的。
她走前一个月,半夜坐在我宿舍楼下织的。说南方冷,让我带上。
我没穿。
一次都没穿过。
我轻轻叠好,放进包里。
然后走回低温舱前。
手掌贴上玻璃,覆盖他心口的位置。
蓝光照着我的手,也照着他。
我轻声说:
“这次,不是你追我了。”
“是我来找你。”
“我带你回家。”
我背上包,转身走向铁门。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终端残片哗啦作响。
就在我伸手拉门的刹那——
墙角那台老旧对讲机,突然“滋”一声杂音。
接着,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像是有人在远处,艰难地呼吸。
我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
风更大了,卷着灰扑在屏幕上。
倒计时静静跳动:71:59:59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