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铁门歪在一边,像一具被折断的肋骨。\
我站在门口,导航屏亮着,【第九站:母亲旧居】几个字浮在黑底上,冷得像刻进石头里的墓志铭。\
倒计时跳了第一秒:71:59:59。\
风停了。对讲机没再震过,耳机还挂在耳上,线垂在胸前,贴着心跳的位置。
我抬脚跨过门槛。\
碎砖底下踩出一声脆响,像是骨头裂开。手电光往前扫,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发黑的砖块,像腐烂的牙龈。\
光柱晃过去的时候,照到了一道浅痕——离地一米二左右,一道横线,旁边歪歪扭扭补了个小字:“哥比我高一头”。\
我停下。\
手指摸上去,指尖蹭到一点凸起的石灰。那是我十二岁那年刻的。那天量完身高,转身就走。后来发现他在后面偷偷加了那句,字写得像蚯蚓爬。\
我没说过什么。\
可我知道。
再往前一步,霉味猛地涌上来,混着一股陈年的苦味。\
药片的味道。\
母亲最后三年,每天坐在窗边吃药,小药瓶排成一排,像她没说完的话。她总说:“不苦,比心里轻多了。”\
我那时以为她是说病。\
现在才懂,她说的是我。
角落里,一台录音机。\
黑色外壳,银色按钮,和病房里那一台一模一样。它蹲在一堆塌陷的木板中间,连着一块自制线路板,焊点粗糙,蓝色绝缘胶带缠了好几圈——是沈星则的手法,他修东西就爱用这种胶带,说是“不会松”。\
SD卡插槽旁,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只有你能启动它。——XZ”
我蹲下来。\
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没按。\
忽然,耳边响起一段声音。
“哥……你听得到吗?”
少年音,闷闷的,像是从衣柜后头传出来的。带着鼻音,有点发抖。\
我猛地回头。\
没人。\
屋子空得能听见灰尘落地。
可那声音继续。\
“我发烧了……三十九度五,不敢叫你,怕你说我矫情。我就躲在你床底下,偷偷唱你写的歌……你写的《雨夜练习曲》,你还记得吗?只写了两段,没录过。”\
他哼了两句,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气。\
“哥,你听得到吗?哪怕一次,就一次……”
我没动。\
呼吸慢了下来,像是怕惊扰那段录音。\
可我知道那是真的。\
十二岁那年,他烧得神志不清,我把他抱去医院,路上他一直抓着我袖子,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以为他是说胡话。\
原来他是在找我。
我往前迈了一步。
“妈,我知道你更喜欢他……”
这回是电话录音。\
雨声背景,他压着哭腔,蹲在客厅角落打给谁。\
“可我也想被留下来……我也想当那个特别的人。哥成绩好,懂事,你会让他出国,会为他熬夜改简历……我呢?我只有唱歌,只有他听。”\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
录音里,他立刻掐断通话,声音戛然而止。
我站着,没动。\
那天晚上我回来,看见他坐在沙发边,眼睛红的,手里攥着手机。\
我问怎么了。\
他说没事,感冒了。\
我信了。
再走一步。
“你戴着,我就在。”
十七岁,医院走廊。\
他追出来,塞给我一个耳机。白色有线,最便宜的那种。\
我皱眉,一把抽走,转身就扔进垃圾桶。\
录音里,是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然后是窸窣,是蹲下的动静。\
他蹲在垃圾桶边,把耳机捡回来,用袖子擦了擦,塞进口袋。
我没回头。\
可他录下了。
脚步再动,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雷区,炸出一段被我亲手掩埋的声音。\
我开始喘。\
不是累,是压不住。\
那些我以为忘了的,躲开的,否认的,全都被他录了下来,像刀片一样一片片割开我的皮肉,翻出里头早就溃烂的伤口。
终于,我停在录音机前。\
手指发抖。\
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
电流杂音持续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出来了。
“星则……替我好好爱他。”
母亲的声音。虚弱,却清晰。\
我浑身一僵。
“我会的,我只爱他。”\
沈星则的回应,哽咽着,却毫不犹豫。
背景里,是脚步声。\
沉重,急促,鞋底刮过地板,像逃命。\
是我的脚步。\
那天我冲出病房,头都没回。\
我以为我是为了冷静。\
现在才知道,我是逃。
我踉跄后退,撞上身后塌了一半的柜子。\
木屑哗啦落下,砸在肩上。\
一块相框从瓦砾里滚出来,玻璃碎了,照片露出来。
五岁的我,抱着刚出生的沈星则。\
他那么小,闭着眼,裹在蓝白条纹的襁褓里。\
母亲搂着我们俩,笑得温柔。\
我盯着那张脸。\
突然明白——\
从那一刻起,我就不是她唯一的儿子了。\
她可以放手。\
而我,从那天起,就成了多余的那个。
屏幕亮了。\
操作台不知何时启动,一行字浮现:\
【情感密钥未完成,请回应执念根源】\
【请输入密钥——亲口说出“妈,我原谅你了”】
我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腿软。\
是因为心塌了。
手指抠进地板裂缝,木刺扎进指腹,疼,但我不松。\
原来这些年我对沈星则的冷,不是怕越界。\
不是怕伦理。\
不是怕流言。
是嫉妒。
我嫉妒母亲临死前,把最后的托付给了他。\
我嫉妒她说“替我好好爱他”的时候,看的是他,不是我。\
我嫉妒那个“只爱他”的承诺,像一把刀,把我从她的生命里剜了出去。
所以我对他冷。\
所以我推开他。\
所以我烧母带,删备份,换号码,搬家。
我不是在保护他。\
我是在报复。\
报复她偏心。\
报复他被选中。\
报复我自己——明明也想被爱,却连开口的资格都不敢争。
眼泪掉下来。\
砸在录音机面板上,溅开。
我仰头,对着空荡的屋顶,对着早已不在的母亲,对着这间埋葬了所有真相的废墟,嘶喊:
“妈,我原谅你了!”
声音发抖,却没停。
“可我……我也只爱他!”\
最后一句,几乎破音,像是从肺里撕出来的。\
“我也只爱他……从他第一次钻我被窝开始,从他发烧抱着我哭开始,从他为我放弃留学开始……我一直都爱他。不是弟弟,不是亲人,是我想抱住他,是我想吻他,是我想让他只看着我!”
话音落。\
录音机“咔”一声,弹出SD卡。
我低头。\
自动打印的刻字清晰可见:\
“T.Z.|心跳密钥\_07”
红灯由闪转稳,线路板嗡鸣渐弱,像是终于完成了使命。
手机震动。
林晚舟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2025年4月5日,殡仪馆走廊。\
沈星则穿着寿衣,面容安详,手里握着对讲机,望向镜头,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
拍摄时间:18:25。\
临床宣告死亡时间:17:13。\
死后47分钟。
我盯着照片。\
浑身发冷。
不是PS。\
不是伪造。\
寿衣袖口,有一道细线,歪斜,针脚不齐——是我亲手缝的。\
那天他昏迷,衣服破了,我拿针线临时补了下。\
没人知道这个细节。
可他穿着它,死了。\
又在死后,拍了这张照片。
他还在。\
不是数据,不是AI。\
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他还活着,还在看,还在等。
导航屏自动刷新。\
【第十站:初遇之地|广播塔山顶】\
倒计时重置:72:00:00
耳机突然响了。
“哥,这次换我等你。”
沈星则的声音。\
低缓,温柔,带着一丝笑意。\
不是录音。\
不是循环。
是实时的。
像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牵我手走进录音棚,抬头看我,说:“哥,你看我。”
我摘下耳机。\
握紧SD卡,指节发白。
废墟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断墙的声音。\
呜咽,像哭。
我知道。\
这一站,我不能再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