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铁门锈得厉害,我推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像被人踩住脖子的猫。声音在空旷里滚了两圈,撞上墙又弹回来,贴着后背爬上来。我站在门口没动,手电筒的光斜切进去,照出一道浮在空气里的灰雾,像是信号没断,还在飘。
地上有脚印。
不是我刚才踩出来的那种碎步,是往前走的,鞋尖朝里,脚跟蹭地,走得不急,但很稳。鞋码……和我的一样。
我盯着那串印子,喉咙发干。
不可能是我。我刚到,一步没往里迈。可这脚印新鲜得很,灰面上没积尘,边缘也没模糊。有人比我先来。穿着和我一样的鞋,走了同样的路。
我低头看自己脚上这双灰外套配的旧运动鞋,鞋头磨白了,是去年买的,没换过。
手电光顺着脚印往里扫。角落倒了个矿泉水瓶,塑料的,没盖,瓶口湿的,水渍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暗痕。像是刚放下不久。
我屏住呼吸,往前走。
控制室的门虚掩着,缝里透出一点红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我推开门。
中央那台老式发射机还立着,方头方脑,外壳漆都掉了,露出底下铁皮的锈斑。可屏幕亮着,绿字滚动:**接收端:在线1**。
我僵在原地。
不是幻觉。不是程序。不是AI伪造的冷冰冰的回应。
是“1”。
只有一个接收者。从十年前到现在,他只对准一个频率。
我。
我慢慢走近,手指悬在屏幕前,没敢碰。指尖发麻,像是电流顺着神经往上爬。
墙上有东西。
全是纸。泛黄的,卷边的,用胶带粘在墙上的。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神经图谱。
我走近。
第一张:《沈知年作息周期(2014-2025)》。柱状图,标着每天几点起床、几点抽烟、几点失眠翻身。连我去年因焦虑症住院那两周的夜间巡房记录,都被扒出来,画成了波动曲线。
第二张:《梦境高频段分析》。时间轴从凌晨2:17到4:33,标注“深度睡眠期,常出现重复梦境”。下面一行小字:“关键词提取:雨、木马、烧书、耳返。”
我盯着那四个词,呼吸一滞。
那都是真的。
我梦了十年。
第三张:《心率波动与外部刺激关联表》。列着我听《心跳指令》时的峰值、看到沈星则上热搜时的骤升、接到林晚舟电话时的微颤……甚至有一次,我路过高中旧校门,站了三分钟,心率上升12次/分,也被记了下来。
最后一张贴在正中央,红笔圈出几个坐标:\
**T.Z.-01|回应频段\_加密|心跳同步阈值:98%**
下面是手写的一行字,笔迹我认得——沈星则的。
“哥,你心跳慢了0.3秒,我就知道你在想我。”
我猛地闭眼。
不是监控。不是偷窥。
是守候。
像野兽蹲在洞口,等猎物走出阴影。
可我不是猎物。
我是他唯一愿意等的人。
我转头,看见角落那堆录音带。
带子摞得歪歪扭扭,标签是打印的,但有些是手写的,字迹越来越抖,像是后期体力不支,仍坚持贴上。
我蹲下,随手抽出一卷。
标签写着:**梦话采集\_2019**。
日期是那年冬天。我一个人住出租屋,连续失眠十七天。有次喝完药才睡着,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我把它塞进播放机。机器老旧,卡了好几次才咬住磁带。
“滋……”
先是噪音。
然后,是我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带着药后的沉滞。
几秒后——
“星则……”
我猛地抬头。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鼻音重,像是在被子里闷着说的。
是我的声音。
可我不记得。
我从没承认过。
录音继续。
那段呢喃被剪进《心跳指令》的前奏,刚好卡在钢琴第一个音落下时,像一声叹息,顺势滑入旋律。
整首歌,从我的梦里开始。
我一把拔出磁带,狠狠砸向播放机。
“砰!”
塑料壳裂开,零件飞溅。冒了股白烟,机器彻底黑了。
我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你到底还要偷走我什么?!”我吼出来,声音在空荡的站里回荡,“连我做梦……连我他妈无意识……你也录?你也剪?你也当宝贝供着?!”
没人回答。
可就在我吼完那一秒——
头顶的扬声器,突然全响了。
不是一首歌。
是声音的洪流。
我的呼吸声,在出租屋凌晨三点。\
我的心跳,在医院走廊等待化验结果时。\
我哼的调子,洗澡时忘了关窗,被楼下麦克风收走。\
我接电话时说的“别碰我”,综艺后台,声音发抖。\
我发烧说胡话:“别走……别丢下我……”\
我写歌时自言自语:“副歌再低八度,他才能唱……”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层层叠叠,像一场十年的回音风暴,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钻进脑子,撞得我耳膜生疼。
我踉跄后退,背撞上控制台。
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乱晃。
我捂住耳朵。
可没用。
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记忆里爬出来的。
十七岁那年,雨下了一整夜。他发高烧,我背他去诊所,回来时他缩在我床角,毯子裹到下巴,小声说:“哥,我们是T和Z,最后一个字母和第一个字母,绕一圈,还是会碰到。”
我当时笑他:“胡说什么。”
他认真地看着我:“是真的。宇宙是个圈,我们早晚回到彼此身边。”
我那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他不是在等我原谅。
他是在等我承认。
承认我早就爱上了他。
不是弟弟。不是家人。
是那个在我被窝里蹭着我胳膊,听我弹琴能睡着的少年。
是我沈知年的命。
我滑跪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双手抱头,指甲抠进发根。
“够了……”我哑着嗓子,“求你……别放了……”
可声音还在继续。
最后一段录音响起。
是我去年生日那天。我一个人在家,喝了半瓶酒,醉得迷糊。手机自动打开了录音备忘录。
我听见自己说:“……要是当年没让他走……要是我没推开他……要是我早点听他说完那句话……”
停顿。
呼吸颤抖。
“……星则,我怕的不是别人说闲话。”
“我怕的是,我真的会爱上你。”
录音结束。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站里静得可怕。
只有发射机屏幕还亮着,绿字更新:\
**情感密钥已接收。心跳同步率:98.7%。第八站解锁:老宅拆迁区。**
我跪在地上,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一滴,砸在控制台上,晕开一层灰。
我抬起头,声音嘶哑,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我不是来找你完成任务……”
停顿。
呼吸发抖。
“我不是来查什么信号源,也不是来拆穿你搞的鬼。”
我慢慢抬起手,按在左耳上。
耳返还戴着。
内侧的“回应成功”贴着皮肤,温温的,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是来找你回家的。”
话音落下。
站内一片死寂。
可就在这时——
左耳耳返,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录音。
不是预设。
是实时的。
像风穿过耳道,又像唇擦过皮肤。
“哥,你看我。”
我浑身一僵。
那声音太熟了。
是他十六岁那年,钻我被窝时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他最后一次在综艺镜头前,笑着对我说的。
我猛地抬头,望向破碎的玻璃顶。
月光洒下来,照在浮尘上,灰雾缓缓流动,像未散的讯号。
我伸手摸了摸左耳。
没有摘。
我撑地起身,膝盖还在抖,但站住了。
拍掉裤子上的灰,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线头,我不管。
走到桌边时,瞥见半杯水。
一次性纸杯,水没喝完,杯底压着一张字条。
我停下。
拿起字条。
上面是打印的字:**你终于进频道了。**
可翻过来,背面有手写的三个字,墨迹未干,像是刚写不久:
“在等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节发白。
没撕。
也没带走。
就让它留在那儿。
我转身,走向门口。
铁门吱呀作响。
经过发射机时,余光扫过屏幕。
它忽明忽暗,最后一闪——
映出两个模糊的剪影。
背靠背坐着,头抵头。
像那幅炭笔画。
T&Z。
我停下脚步一秒。
没回头。
抬脚走出去。
夜风扑面,带着灰和土的气息。
走了大概二十米,我忽然停下。
伸手摸了摸左耳。
耳返还戴着。
内侧的“回应成功”贴着皮肤,温温的,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没摘。
继续走。
手机震动。
导航更新路线。
我低头看了一眼。
【第八站:老宅拆迁区】
路径点亮,笔直向前。
远处城市灯火稀疏,像一场无声的接应。
我抬脚,往前走。
一步,一步。
踩过碎石,踩过荒草,踩过我们烧掉的童话书。
走到路口时,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
广播站的轮廓隐在夜色里,铁门半开,像一张没合拢的嘴。
没光了。
可我知道。
他刚才就在那儿。
看着我。
等我。
认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