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天刚亮了一点。
雾还没散干净,风一吹就往人骨头缝里钻。我裹紧那件灰外套,沿着街边走。巷子窄,两边都是老楼,墙皮掉得厉害,露出底下红砖。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谁泼了半盆锈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地图跳出来了,红点缓缓移动,指向城东。
第二站:废弃医院。
我没犹豫,抬脚就走。脚步一开始还挺稳,一百米后,耳机里突然响起声音。
是咳嗽。
小孩的咳嗽,断断续续,闷在喉咙里,像是肺要咳出来。
我停下。
这声音我听过。十二岁那年,沈星则第一次住院,夜里咳得睡不着,我就坐在床边,一下下拍他背。他喘不上气的时候,会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都掐进肉里。
耳机里的咳嗽越来越急,背景还有脚步声,护士说话的声音。
“3床又闹着找哥哥,体温飙到40度了。”
另一个声音:“别哄了,家长没留联系方式,人早走了。”
“可他一直喊……”
声音戛然而止。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后颈一凉。
继续走。
又走一百米,耳机里又响。
这次是沈星则的声音。
很轻,像梦话。
“哥……别走……”
两个字,像刀子捅进我胸口。
我没停步,走得更快了。鞋底踩过积水,溅起泥点,沾在裤脚上。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窗像镜子,照出我脸。
我瞥了一眼。
眼窝深陷,下巴冒青,眼下一片乌黑。这模样,和十二岁那年守夜后的我,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责任”,只知道他发烧,我就不能走。他哭,我就得哄。他抓我手,我就让他抓着。
后来呢?
后来我答应妈去留学,签了协议,拿了钱,转身就走了。
连他出院那天,都没回去看一眼。
手机又震。
新音频弹出来。
【2013.07.15|监控录音|12:03】
我妈的声音,虚弱得像纸片。
“知年,你弟弟要化疗……费用太高……你那个留学名额……能……让出来吗?”
我听见自己年轻的声音,顿了几秒,才说:
“……好。”
录音结束。
我猛地停住,后退两步,背靠墙滑下去,坐到了地上。
水泥地冰得刺骨,但我感觉不到。
脑子里全是那句“好”。
不是冲动,不是犹豫,不是挣扎——就是一句“好”,轻飘飘的,像在答应借支笔。
可那是我人生唯一一次机会。
保研,出国,音乐学院全额奖学金。教授亲自打电话来,说我有天赋,不该埋没。
我全扔了。
为了他。
可我扔了之后呢?
我躲了。
我出国一年没联系他。回国后,他打电话,我推说忙。他来看我演出,我装作没看见。他发消息,我看到也不回。
我骗自己说:这是牺牲。
其实不是。
是怕。
怕看见他躺在床上哭着喊我名字的样子。
怕听见他问我:“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怕我自己也问:我到底图什么?
手机又响。
【2013.07.16|病房监控|03:17】
沈星则在昏迷中喃喃:
“哥……会来的……哥不会丢下我……”
我抬手想关掉耳机,手指悬在半空,没按下去。
关不掉的。
这些声音不是系统放的。
是十年前就刻在我脑子里的。
我一直记得。
我只是假装忘了。
我慢慢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医院出现在视野里时,天已经亮了些。
五层楼的老建筑,外墙爬满枯藤,像裹了一层破网。铁门歪斜,挂着“危楼勿入”的牌子,锁链断了,挂在一边。
我推门进去。
铰链“吱——”地一声,锈得厉害,像是动物垂死的哀鸣。
走廊堆满了废弃的输液架、轮椅、碎玻璃。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一根根戳出来,像骨头。
空气里是铁锈味、霉味,还有陈年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我胃里一阵抽搐。
我扶着墙,缓了两秒。
楼梯间在右边。
墙上贴着卡通贴纸。
哆啦A梦,海绵宝宝,米老鼠。
泛黄,卷边,有些已经掉了半张,随风轻轻晃。
这些都是我贴的。
那年他住院三个月,白天打针,晚上发烧。护士说他情绪不稳定,总哭。我请假去陪他,买了一大堆贴纸,一张张贴在楼梯和病房门口,跟他说:“每走一步,就撕一张,撕完就能回家了。”
他信了。
每次撕贴纸都特别认真,撕完还要举给我看。
有一次他发烧到39度,迷迷糊糊还在数:“还剩七张……哥,我们明天就能回家了吧?”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就签了留学协议。
我抬头看。
最高处,还有一张贴纸没撕。
哆啦A梦,笑得傻乎乎的。
它还在等。
我一步步走上三楼。
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上。
三号病房在走廊尽头。
门上用红色蜡笔写着四个字:
**哥别走**
字迹歪歪扭扭,但用力很深,蜡笔都快断了,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上去的。
我记得那天。
他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嘴里一直念我名字。护士给他打退烧针,他挣扎,哭着喊:“哥别走!哥别走!”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手,哄了半小时,他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妈打电话来,说手续办好了,让我下午去学校签字。
我看了他一眼。
他睡得很沉,脸上还有泪痕。
我没叫醒他。
我走了。
再回来,已经是半年后。
他见到我,没哭,也没笑,就站在门口,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从那以后,他再没主动牵过我的手。
我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
门开了。
墙角一台老旧音响,突然响起。
童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哥,我怕黑……你握着我手好不好?”
我僵在门口。
鞋底踩到玻璃碴,扎进脚心,疼得厉害,但我没动。
我盯着那台音响,像盯着一个活物。
它还在播。
“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吧?”
我没进去。
站了快一分钟,才抬脚。
踩碎一地药瓶。
玻璃碴扎进鞋底,一步一个印,留下淡淡的血痕。
病房里,病床倒了,床垫烂了,墙上挂着一台老式心率仪,屏幕碎了,但红灯还在闪,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走到输液架前,拉开夹层。
里面躺着一枚SD卡,很小,黑色,表面刻着“T.Z.”。
我知道这是什么。
TZ——他的代号。
也是他给我起的代号。
小时候他总说:“哥是T,我是Z,我们是最后一个字母和第一个字母,永远连在一起。”
我拿起来,插进手机。
自动播放。
第一段:我睡觉的呼吸声。
平稳,轻微,背景有风扇转动的声音。标注:2013.08.03|深夜|出租屋。
第二段:我在厨房煮面,哼歌。标注:2014.01.15|凌晨|电话录音。
第三段:我在录音棚改谱子,自言自语:“这句和弦不对。”标注:2015.06.22|夜间|监控拾音。
一共37段。
每一段结尾,都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哥,我录下来了……这样你就在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什么时候录的?
我租房的地方,他从没去过。
录音棚,我从不带外人进去。
电话?我没给他打过那么多夜话。
这些录音,不是一次两次。
是三年,不间断地,偷偷录下我每一个安静的瞬间。
他把我睡着的声音,当成安眠曲。
他把我随手哼的调子,当成心跳。
而我呢?
我把他推开,拉黑,烧U盘,换号,搬家。
我以为我在保护他。
其实我是在逃。
逃一个我早就爱上的弟弟。
不是家人。
不是兄弟。
是那个在我被窝里蹭着我胳膊,问“哥,我们是不是一个频道的”、听我弹琴能睡着的少年。
是我沈知年的命。
手机突然震动。
屏幕弹出提示:
【关键词识别:心跳】\
【情感强度:9.8】\
【下一节点解锁:老宅拆迁区】
地图上,第三个红点亮了。
同时,录音笔上传了刚才那段音频——我的心跳,剧烈,紊乱,还有我压抑的抽泣。
系统认了。
它知道我崩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混着灰尘,洇成一片。
我想起他最后一次演唱会。
我躲在后台,隔着帘子看他。
他唱到最后一首,突然停下,摘下耳返,对着镜头说:
“我爱的人,是我哥。”
全场哗然。
我转身就跑。
现在我才知道。
他不是在逼我。
他是在救我。
他用十年时间,把我的逃避,变成他的数据;把我的沉默,变成他的音乐;把我的冷漠,变成他活下去的理由。
而我呢?
我连一句“我在听”都不敢说。
我跪在地上,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一直都在听……”
“我一直……都在听……”
不是对系统说的。
是对他说的。
哪怕他已经不在了。
泪水止不住地流,我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外面天亮了。
一束晨光从破窗照进来,穿过飞舞的尘埃,落在那台心率仪上。
红灯还在闪。
一下,一下。
像回应。
我慢慢抬起头,擦掉眼泪,把SD卡贴身收好,放进内袋,紧贴胸口。
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出医院时,阳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
手机又震。
林晚舟的消息。
只有八个字:
**他等你,比你以为的久得多。**
我盯着这句话,没动。
几秒后,云盘自动同步一张照片。
没标题,没说明。
画面是老宅的窗。
我和沈星则小时候的房间。
两个少年剪影相拥,靠在窗边,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拍摄时间显示:**2025.04.05**
我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死的那天。
他不可能拍这张照片。
我没回去。
我那天在控制室,抱着他,哭到说不出话。
没人进过那间老屋。
可这张照片就在那里。
像凭空出现。
我抬头看向天空。
晨光如刃,割开最后一丝黑暗。
我握紧手机,转身,朝下一个地方走去。
老宅拆迁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