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晨光像刀子,割得人眼睛发疼。
我抬手挡了一下,指尖触到额角的冷汗。街道空得离谱,连垃圾桶都歪倒在路边,像是被谁踹过一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铁锈和隔夜雨水的腥气。老陈还在前面扫地,橙色工装在灰白的街景里晃,像一块不肯褪去的旧血渍。
沙、沙、沙……
他的扫帚声卡在我心跳里,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我数到了第七下,突然发现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对上了节奏。
沈知意走在我右边,半步距离,左手一直虚攥着我的袖口。他没说话,但指节绷得发白,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从这儿消失。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汗,黏在布料上,有点痒,也有点沉。
周临川落在最后。
他没动,公文包贴着腿侧,雪茄夹在指间,没点。但他拇指一直在摩挲烟身,一圈,又一圈。我知道他在算什么——风险系数,信息泄露路径,警方介入时间。他在等一个最优解。
可我们已经没有最优解了。
倒计时在手机里跳:71:59:58……57……56……
我盯着那串数字,喉咙发紧。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贴着皮肤,像是刚戴上去的。五年了,第一次把它翻到正面。
沈知意忽然松开我的袖子,转身盯着周临川:“查到了吗?”
周临川没抬头,手指在加密通讯器上滑了一下,屏幕亮起,调出一份档案。他把设备递过来。
我接过。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脸烧得不成样子,左眼闭着,右眼浑浊。姓名:陈守义。年龄:58。职业:环卫工。备注栏写着——“原林振声司机兼保镖,2019年报社爆炸案唯一幸存者,记忆受损,三级伤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自2019年8月起,每月15日接收匿名汇款,金额固定,来源:境外虚拟账户。”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麻。
8月15日。
那是林晚被全网封杀后的第三天。
也是我最后一次给她发短信的日子。
“所以这个老头,”沈知意冷笑,“是她养的信鸽?”
周临川摇头:“不是养的。是救过的。”他声音低,“林晚父亲出事那天,是陈守义把她从火场背出来的。他自己烧了三十七处,一条命换她一条命。”
空气静了一瞬。
沈知意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旧疤还在,是五年前天台留下的。他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血珠冒出来,顺着锈迹斑斑的金属书签往下淌。
“她早就布局了。”周临川合上设备,“五年前就开始。她不是在追查我们,她是在等猎手现身。”
“那她呢?”沈知意突然抬头,“她算什么?神?还是判官?”
没人答。
我盯着远处那个佝偻的背影。老陈还在扫地,动作稳定得不像活人。他扫的不是垃圾,是痕迹。他要把我们来过的每一寸脚印,都抹平。
可他抹不掉照片。
抹不掉日记。
抹不掉那些我们自己都不敢看的记忆。
“上车。”我说。
沈知意猛地抬头看我。
我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黑色商务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他们跟上来。周临川启动防窃听系统,车内嗡地一声,陷入短暂真空。所有电子设备自动屏蔽,连信号都断了。
世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周临川踩下油门,车缓缓驶出小巷。
窗外街景开始流动。破旧的店铺,卷帘门拉到一半,墙上贴着褪色的明星海报。一辆共享单车倒在路边,车篮里有半瓶矿泉水,水面映着灰蒙蒙的天。
沈知意突然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你要干什么?”周临川从后视镜里看他。
“直播。”沈知意声音很平,“现在。立刻。”
“你疯了?”周临川猛地踩刹,车停在空荡的十字路口,“全网都在等你崩溃,你给她舞台?”
“那就给她!”沈知意吼出声,手机举得更稳,“让她看看真人比录像疼多少!让她看看我怎么活下来的!”
车内死寂。
我望着窗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周临川盯着他:“你现在直播,等于把所有主动权交给她。她要的不是真相,是审判。你懂不懂?”
“我不在乎审判。”沈知意咬牙,“我在乎的是——她凭什么替我们记住?她凭什么一边看着,一边写评语?她凭什么觉得她有资格说‘只需见证’?”
他转头看我:“哥,你说句话。”
我没动。
他知道我要说什么。
可我还是开了口:“让她发完。”
两人同时转头。
我低头看着手机,倒计时还在跳:71:59:41……40……39……
“然后……”我声音很轻,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我来写结局。”
周临川瞳孔一缩。
沈知意盯着我,眼神从愤怒变成震惊,又慢慢沉下去,像是终于看到了什么。
他放下手机,没关,只是放在腿上,镜头朝天。
车重新启动。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得人后颈发凉。
我翻开林晚的日记本,纸页沙沙作响。那些字像针,扎进眼睛。我一页页翻,直到夹层里滑出一张便签。
泛黄的纸,边角卷起,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
字迹清瘦,熟悉得让人心口发疼:
“你不敢爱,我替你记得。”
我手指一抖,差点撕破。
记忆突然闪回来。
大学图书馆,傍晚。她坐在我对面,递来一杯咖啡,说:“你总把情绪藏得太好,可人不是机器。”
我没接话。
她笑了笑:“你弟弟今天打电话来,说想你了。我没告诉他你在。”
我低头翻书,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捏得发白。
她说:“你这样下去会死的。不是身体,是心。”
我没理她。
她走之前,把这张便签塞进我书里。
那时我不懂。
现在懂了。
她不是在审判我们。
她是在替我,记住那些我亲手删掉的瞬间。
婚礼那天,我在废墟里给他戴戒指,她拍下了。
我在病房外听他哭到失声,她记下了。
我躲在角落抽烟,把情绪压成灰,她写进了标题。
她不是旁观者。
她是唯一一个,敢为我们的痛落笔的人。
眼眶发热。
我低头,一滴泪砸在纸上,正落在“记得”两个字上。墨迹晕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沈知意猛地抬头,盯着我。
我从未在他面前哭过。
一次都没有。
即使他高烧四十度,在电话里一遍遍喊“哥,救我”,我听着录音哭到胃抽筋,也没让他看见。
即使我在考场外,耳机循环播放他那晚的哭声,手抖得写不完名字,也没让他知道。
可现在,我哭了。
为了一个,替我爱过的人。
沈知意伸出手,像是想碰我,又停在半空。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最后,他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掌心。然后,他把金属书签按进肉里,更深一点,血顺着锈痕流下来,滴在车座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数据归她。”他声音哑了,“故事归我们。”
说完,他第一次主动握住我手腕,力道重得几乎掐进骨肉。
我没挣。
车驶上高架桥。
风从江面灌进来,拍在车窗上,发出沉闷的响。远处一栋废弃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手机震动。
倒计时界面突然浮出一行小字:
“见证者下场,主演入场。”
字体和林晚的笔记一模一样。
周临川瞳孔骤缩:“她能远程操控我们的设备。”
“她一直都能。”沈知意冷笑,“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我看那行字,没说话。
突然明白——这不是威胁。
是交接。
她把舞台让出来了。
她不再躲在镜头后。
她要我们,站上去。
车行至桥心,风更大了。
沈知意缓缓抬起手,将染血的拇指按在车窗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红印,像签名,也像封印。
后视镜中,远处那栋废弃写字楼的巨型屏幕忽然亮起。
无声播放一段模糊影像:
婚礼当日,暴雨初歇。
我在废墟中为沈知意戴上戒指,他笑着扑进我怀里,浑身湿透,发梢滴水。我抬手擦他脸上的雨水,他咬我手腕一口,笑着说:“今晚回家我就咬你。”
镜头从街角暗处推出——
林晚站在路灯下,浑身湿透,举着相机,镜头对准我们相拥的背影。
她没靠近。
没祝福。
只是静静地,拍下了这场无人知晓的婚礼。
影像定格。
她站在雨里,镜头举着,手指冻得发白。
然后,她慢慢放下相机,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巷口。
屏幕熄灭。
车内依旧寂静。
只有倒计时还在跳:
71:59:59…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