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的撕裂感还未完全消退,沈知意就感觉到脚下踩到了实地。
故宫特有的、混合着古老木料、尘土和淡淡墨香的气味涌入鼻腔。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太和殿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们回到了现代,回到了故宫,但不是在崩塌的地下密室,而是在这座象征皇权巅峰的宫殿正中央。
天机仪已经不见了。不,是彻底消失了,连一丝碎屑都没有留下。只有他们脚下金砖地面上,有一个焦黑的、边缘呈不规则放射状的痕迹,像是某种能量剧烈爆发后留下的灼痕。空气中还残留着臭氧的刺鼻气味,和一种更奇异的、仿佛星辰燃烧后的淡淡余韵。
昆仑镜还在沈知意手里,完好无损。镜面不再显示任何文字,而是映照出太和殿高耸的藻井,和透过窗棂的、越来越亮的晨曦。
傅砚礼站在她身旁,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这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那些常年萦绕在他眉宇间的阴郁和紧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释然的松弛。
“结束了?”沈知意轻声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还没有。”傅砚礼摇头,目光看向大殿深处,“他在等我们。”
沈知意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
太和殿最深处,那把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金漆雕龙宝座上,坐着一个人。
影先生。
他依然穿着那身明式道袍,但已经残破不堪,沾满灰尘和暗红的血渍。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在刚才的时空崩塌中受了重伤。但他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双手平放在宝座扶手的龙头上,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仿佛等待已久的客人终于赴宴。
“坐吧。”影先生开口,声音嘶哑,但语气温和,像在自家客厅招待晚辈,“最后一点时间了,我们谈谈。”
傅砚礼没有动,沈知意也没有。
影先生笑了,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执念,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放心,我动不了了。”他抬了抬完好的右手,示意自己手腕和脚踝上几道暗金色的、仿佛由光线编织而成的锁链,“时空崩塌的反噬,加上天机仪崩毁的能量乱流,已经锁死了我的经脉。我现在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看着傅砚礼:“你母亲留下的匕首,不只是钥匙,也是‘锁’。她用最后的心头血淬炼它时,就在里面刻下了针对我的禁制。一旦天机仪崩毁,禁制就会触发,将我永远禁锢在能量乱流形成的囚笼里。真是……好算计。”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里的匕首。它此刻黯淡无光,像一块普通的、年代久远的乌木,只有刀柄上那个梅花印记,还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傅砚礼问,声音很平静。
“猜到一半。”影先生坦然道,“我知道晚棠留了后手,但没想到是这个。我以为她会毁掉天机仪的核心,或者封死所有入口,但她选择了更绝的方式——让天机仪在启动的瞬间崩毁,用那股力量把我永远锁在这里。”
他看向大殿高处的藻井,目光悠远:“也好。三百年的追逐,也该歇歇了。只是没想到,最后困住我的地方,是紫禁城,是大明皇帝坐过的地方。你说,这是不是一种讽刺?”
“你到底想要什么?”沈知意上前一步,盯着他,“三百年,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就为了启动天机仪,回到过去,救一个不爱你的人?”
影先生沉默了。晨光在他脸上移动,照亮了他眼角的细纹,和那双曾经儒雅温和、如今只剩空洞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救她。”
傅砚礼和沈知意同时一怔。
“我想要的,是让她看见我。”影先生转过头,看着他们,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坦诚,“看见我比她那个钦天监监正的父亲更聪明,比她那个只会画画的妹妹更有才华,看见我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启动天机仪,掌控天命,成为……神。”
他笑了,笑声干涩而悲凉:“很可笑,是不是?三百年,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就为了向一个死了三百年的女人证明,我比她强。”
大殿里一片寂静。只有晨光移动的微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故宫工作人员开始晨间清扫的细碎声响。
“但你知道吗,”影先生继续说,目光重新投向藻井,仿佛能透过那繁复的雕花,看到三百年前的星空,“在启动天机仪的最后一刻,在能量涌入我身体的瞬间,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未来,是过去。是晚棠死前最后的记忆。”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
“她不是抱着天机仪图纸死的。她抱着的,是我小时候送她的、一个粗陋的木雕小马。那是我七岁时,用捡来的木头自己刻的,丑得不成样子。但她一直留着,留了三十年,直到死,都紧紧攥在手里。”
“而她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咒骂,不是怨恨,是……”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是‘阿影,别做傻事’。”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傅砚礼和沈知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她一直都知道。”影先生的声音破碎不堪,“知道我在暗中研究天机仪,知道我想做什么,甚至知道……那场导致她死亡的大火,是我派人放的。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我送她的那个丑木雕,攥在手里,直到被火烧成灰烬。”
他睁开眼睛,满脸是泪,但眼神却奇异地清澈了:
“三百年。我恨了她三百年,以为她看不起我,以为她选择家族和使命而抛弃我。但现在我才明白,她一直看着我,一直试图保护我,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命。”
他看向傅砚礼,眼神复杂:“就像你母亲。苏晚棠,她也是个傻子。明明可以交出画,保住命,保住傅家的荣华富贵,但她偏不。宁愿跳楼,宁愿假死,宁愿让儿子恨自己二十年,也要保护那幅画,保护那个秘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周家的女人,都这么傻?”
傅砚礼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因为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影先生愣住,然后,他笑了。真正的,释然的笑。
“是啊。有些东西,比命重要。”他重复道,靠在宝座上,仰头看着越来越亮的晨曦,“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他转动手腕,那几道光之锁链发出轻微的嗡鸣。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时空囚笼要收紧了。”他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会被永远锁在时空夹缝里,不生不死,不存不灭。这是晚棠给我的惩罚,也是她给我的……最后的保护。”
他看向沈知意,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昆仑镜上:
“那面镜子,是晚棠用自己一半的心血炼制的。它不仅能记录过去,映照现在,还能……封存记忆。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的记忆封进去。这样,至少这三百年,不会白费。”
沈知意握紧镜子,看向傅砚礼。傅砚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举起镜子,对准影先生。镜面泛起柔和的涟漪,影先生最后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镜中。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记忆封存:周影,明崇祯三年至公元2023年,共三百八十四载。”
然后,那行字也消失了。镜面恢复平静,映照出太和殿的藻井,和从大门涌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
锁链消失了。宝座上,空无一人。
仿佛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
傅砚礼走到宝座前,伸手抚过光洁的扶手。金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龙头的雕刻精致而威严。这里是整个紫禁城的中心,是六百年皇权的象征,也是这场持续了三百年的恩怨,最后的终点。
“结束了。”他低声说,这次是肯定句。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空荡荡的宝座,又抬头看向大门外——晨曦已经染红了东方的天际,故宫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开始泛起金光,远处传来晨鸟的啼鸣,和工作人员清扫庭院的沙沙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们……”沈知意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砚礼转过身,面对她。晨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冷笑,不再是讥讽,不再是任何带着面具的表情。就是一个简单的,温暖的,真实的笑容。
“沈知意,”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们回家吧。”
沈知意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温暖。她点点头,也笑了:“好。回家。”
傅砚礼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很紧,很稳。
两人并肩走下太和殿的台阶。晨曦越来越亮,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走到大殿门口时,傅砚礼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幅《秋山萧寺图》。
但已经不一样了。画面上的秋山依旧萧瑟,古寺依旧孤寂,但那些断裂的绢丝,剥落的颜色,全都消失了。画面完整如新,笔触鲜活,墨色淋漓,仿佛刚刚完成。
而在画面的右下角,那个被挖补过的题跋位置,出现了完整的、娟秀的字迹:
“甲申年秋,于南山寺见此图,残甚,心恸。然笔墨间有奇气,知非俗物。今逢有缘,得以完璧,幸甚至哉。愿后世得此图者,不执于相,不迷于幻,不困于情,不囿于时。但观山水,静听松涛,得大自在。清荷、晚棠同记,永历十八年冬。”
在“清荷、晚棠”两个名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属于第三个人的笔迹:
“阿影亦曾观此图,言:山是山,水是水,画是画,人是人。何必强求?今附此言,以全三友之谊。周影,绝笔。”
沈知意看着那行小字,眼眶突然发热。
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追逐,三百年的恨与悔,最终化为画角一行淡淡的墨迹,和一个“何必强求”的叹息。
傅砚礼收起画,重新牵起她的手。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太和殿,走过广场,走过层层宫门。沿途遇到早起的工作人员,他们好奇地看着这对在故宫刚开门时就出现的男女,但没有人上前询问。
走出午门,筒子河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街道开始苏醒,车流渐密,人声渐起。现代都市的喧嚣扑面而来,与身后寂静的宫城形成奇妙的对比。
傅砚礼突然停下,转身面对沈知意。
“有件事,我想做很久了。”他说,眼神认真。
“什么事?”
傅砚礼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像晨光一样温柔,像春风一样和煦。没有欲念,没有占有,只有纯粹的、温暖的、确认彼此存在的触碰。
沈知意闭上眼,回吻了他。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故宫的飞檐翘角在他们身后沉默耸立,筒子河的流水在他们身旁静静流淌。远处的城市开始喧嚣,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许久,傅砚礼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相闻。
“我爱你,沈知意。”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誓言,“不是因为契约,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东西。就只是因为,你是你,我是我,而我爱你。”
沈知意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着点头:“我也爱你,傅砚礼。”
傅砚礼笑了,那笑容明亮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枚在雪地里,他准备给她的、后来又收起来的戒指。
简单的铂金指环,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内侧刻着一行小字:雪落知意。
“现在,”他将戒指递到她面前,眼神温柔而坚定,“你愿意嫁给我吗?真正的,没有任何协议,没有任何交易,只是因为相爱的,嫁给我?”
沈知意看着那枚戒指,看着戒指内侧那行小字,看着傅砚礼温柔而坚定的眼神,然后,她伸出左手。
“我愿意。”
傅砚礼将戒指戴上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好。他低头,吻了吻戒指,又吻了吻她的手背。
然后,他直起身,重新牵起她的手。
“走,回家。”他说,“陈姨应该准备好了早餐。周砚说不定已经在了,那小子肯定饿坏了。”
沈知意笑着点头,握紧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走向车流,走向人群,走向那个属于他们的、平凡而真实的未来。
身后,故宫在晨光中沉默矗立,飞檐上的脊兽静静望着这对渐渐走远的背影,仿佛在为这场持续了三百年的恩怨,画上最后一个句点。
而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尾声(三个月后)
昆明,周家老宅。
春天的茶花开满了整个山坡,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沈知意和傅砚礼并肩站在老宅的回廊下,看着花海在春风中摇曳。
周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新装订的资料。“都整理好了。周家这三百年来所有关于天机仪的研究资料,影先生……叔公他留下的笔记,还有晚棠先祖的手札,全部扫描归档,原件已经捐给国家博物馆了。”
傅砚礼接过资料,随手翻了几页。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秘密,那些纠缠了傅家三代人的阴影,此刻都化作了纸上的墨迹,安静地躺在那里,再无魔力。
“谢谢。”他说。
周砚摇摇头,看向沈知意:“清荷阿姨的遗物,我也整理好了。除了那本笔记和匕首,她还留了一些画稿和信件,都在你房间。”
沈知意点头,眼眶微热:“谢谢。”
这三个月,他们做了很多事。将昆仑镜和修复完整的《秋山萧寺图》一同捐出,将周家、沈家、傅家与“守墨人”有关的一切资料整理公开,将影先生留下的、那些不合法的“实验”痕迹彻底清除。傅砚礼重新整顿了傅氏集团,将权力平稳移交给了专业的职业经理人团队。而周砚,决定留在昆明,守着周家老宅,和这片茶花山。
“对了,”周砚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今早收到的,故宫博物院寄来的。说是特展的邀请函。”
沈知意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精致的邀请函,“昆仑镜暨明代文物特展”将于下月在故宫开幕,展出的核心文物,正是那面已经失去特殊力量、变成普通文物的昆仑镜,和那幅《秋山萧寺图》。
“去看看?”傅砚礼问。
“好。”沈知意点头。
春风拂过,茶花摇曳,香气袭人。
傅砚礼握住沈知意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戒指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山坡下,陈姨在喊他们吃饭。炊烟从老宅的厨房升起,混在茶花的香气里,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走吧,吃饭。”傅砚礼说。
“嗯。”
两人并肩走下回廊,走向老宅,走向炊烟,走向那个平凡、温暖、真实的未来。
身后,茶花在春风中盛开,如火如荼。
仿佛在说:
你看,冬天已经过去。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