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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演的阴影

时隙回响

第十章 预演的阴影

从地下档案馆逃回地面的过程,像一场清醒的梦魇。旋转石梯似乎比下来时漫长数倍,每一级都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手背上的灼热感并未完全消退,那无形的契约印记像一块嵌入皮肤的炭,时刻提醒着他与那个幽闭空间、那本黑皮书、那片人形阴影达成的危险交易。

埃文在接近入口时放缓脚步,调整呼吸,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因查阅资料而疲惫,而非刚与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对峙后的惊魂未定。老管理员依旧蜷缩在登记台后,眼皮耷拉着,似乎从未抬起。埃文将冰冷的金属牌轻轻放回台面,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老管理员枯瘦的手指动了动,将牌子拨到一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像是“嗯”,又像是别的什么。埃文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档案馆厚重的大门。

室外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时近正午,银辉城笼罩在薄薄的云层下,光线是一种冷淡的灰白色。空气里有青草、石料和远处厨房飘来的炖菜味道。一切如常。学徒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高阶法师的袍角在廊柱间一闪而逝,训练场传来隐约的呼喝。这日常的喧嚣像一层温暖的薄膜,暂时隔开了地下世界渗出的寒意。

但埃文知道,这只是假象。契约的烙印在皮肤下隐隐发热,脑海里盘旋着黑皮书上的字句——“纳回响于己身”、“标记”、“月蚀强化”。他现在是一盏暗夜里的灯笼,对某些存在而言,或许比以往更加显眼。

他需要验证一件事。验证契约是否真的让他变得“不同”,更易被感知。

他没有回炼金工坊,也没有去宿舍,而是拐向学院相对偏僻的西南角,那里有一小片废弃的草药圃,平时罕有人至。圃中荒草丛生,半塌的矮墙爬满枯藤,中央还有一口早已干涸的旧井。这里足够安静,也足够……“干净”,没有太多人工魔法物品的干扰。

埃文走到旧井边,背靠着粗糙冰凉的井沿石壁。他先谨慎地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或异常魔法波动。然后,他闭上眼睛,尝试集中精神,将意念沉入体内,去感知那契约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标记”。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但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右手手背,想象着那隐没的沙漏与四花色印记时,一种奇异的、微弱的“连接感”浮现了。

并非视觉或听觉,更像是一种……方向感,一种模糊的牵引。仿佛皮肤之下,有无数条极细的、无形的丝线延伸出去,没入周围的空气、地面,甚至更远、更深层的地方。大多数丝线是沉寂的,暗淡的。但其中一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簇纠缠在一起的丝线,指向学院主体建筑的方向,散发着一种冰冷的、带着偏执粘稠感的“回响”。

洛兰。或者说,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洛兰”。

这种感知并非清晰的信息,只是一种模糊的方位和情绪色彩的印象。但已经足够惊人。契约真的加强了他与“时隙回响”的共鸣,让他能“感知”到其他强烈的“回响”源头。

埃文压下心头的悸动,尝试将感知向更远处延伸。除了指向洛兰的那簇冰冷丝线,他还能隐约感觉到学院各处散布的其他微弱“回响”点——可能是某些古老的魔法物品残留,也可能是曾发生过强烈情感波动的地点。这些感觉都很淡,像隔着毛玻璃看烛火。

然后,他捕捉到了另一缕不同的“丝线”。

这缕丝线非常微弱,断断续续,几乎随时会消散。它指向的方向……是学院东北角的旧钟楼。与洛兰那冰冷粘稠的“回响”不同,这缕丝线传递出的感觉是……焦急。闪烁的。带着一种试图警示却又力量不足的意味。

梅花J?

埃文猛地睁开眼,看向旧钟楼的方向。钟楼是学院早期的建筑之一,如今已很少使用,只有底层作为一些陈旧仪器的储藏室。那里会有什么?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探究那缕微弱的指引时,一种突兀的、强烈的被注视感骤然袭来!

不是来自钟楼方向,而是……近在咫尺!

埃文浑身汗毛倒竖,霍然转身,背靠井壁,目光锐利地扫视荒草丛生的草药圃。

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枯藤和断墙的呜咽。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此真实,如芒在背。冰冷,非人,带着一种纯粹的“观测”意味。与地下档案馆里那片人形阴影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

“观测者”?

它们能看到被“标记”的他?这么快?

埃文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调动起刚刚获得的模糊感知能力。他闭上眼睛,摒弃视觉干扰,专注于那种“连接感”。

这一次,他“看”到了。

就在他前方不到十步的距离,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中,缠绕着一团极其稀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回响”残留。它没有洛兰那种强烈的情绪色彩,也没有梅花J微弱的焦急感,它就是一种纯粹的“存在”痕迹,带着冰冷的记录意味,如同一个隐形的眼睛刚刚在此处停留、观察,然后离开。

痕迹很新。残留的“感觉”正在快速消散。

埃文睁开眼,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衬。他不再犹豫,立刻离开了废弃草药圃,朝着人多的地方快步走去。直到融入主路往来的人流,那种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才稍微减弱。

契约带来的不全是坏处。它赋予了他一种模糊的预警和感知能力。但显然,这也让他暴露在了更高层次的“观测”之下。

接下来的两天,埃文在极度的谨慎中度过。他几乎不再独自待在僻静处,尽可能混迹于人群,教室、公共休息室、餐厅,甚至在炼金工坊也尽量选择有人路过的主走廊隔间。他停止了所有可能引发“回响”的鲁莽实验,包括那管“回响探针”也被他小心封存。他的研究重心,看似完全转回了月光苔催化液——一个安全、常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课题。

他表现得像一个终于从偏执中清醒、回归正轨的普通学徒。甚至在霍姆导师的课上,他还主动回答了一个关于古代防护符文的拓展问题,思路清晰,引得古板的导师都微微颔首。

只有莱恩私下里嘀咕:“埃文,你这两天怎么跟受惊的地精似的,总往人多的地方钻?”

“实验压力大,人多热闹点,分散注意力。”埃文笑着搪塞过去,笑容无懈可击。

他不再试图主动避开洛兰——那反而显得可疑。当在餐厅排队时偶然遇到,他会像以前那样,对洛兰点头致意,甚至简短交谈两句,话题仅限于天气、课程或无关痛痒的学院琐事。洛兰的表现也一如既往,温和,礼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羞涩。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看不出丝毫那晚在仓库或镜子前的阴冷偏执。

但埃文能感觉到。通过那份契约赋予的模糊感知,当他与洛兰距离足够近时(比如现在,隔着两个身位排队),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粘稠的、如同蛛网般缓缓扩张的“回响”波动。这波动并非时刻强烈,而是像潮汐般起伏,但在平静的表面下,潜藏着令人不安的深度。

洛兰似乎并未察觉到埃文的变化,或者说,他完美地掩饰了。他只是用那双干净的眼睛望着埃文,偶尔说一句“阁下最近气色好多了,看来实验有进展”,或者“听说翡翠森林边缘发现了新的晶簇矿脉,联合实践的名额竞争可能会更激烈”。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第三天下午,埃文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回宿舍拿一份落下的笔记时,在连接主塔与东区宿舍的回廊上,再次“偶遇”了洛兰。

这一次,洛兰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跟着另外两名见习骑士,三人似乎刚从训练场回来,额发微湿,身上带着运动后的热意。洛兰走在中间,正侧头听着同伴说话,嘴角带着浅笑,阳光透过廊柱洒在他身上,浅金色的头发像在发光。

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受欢迎的少年骑士形象。

埃文脚步顿了一下,打算像往常一样点头走过。

就在两人视线即将错开的刹那,洛兰的目光掠过了埃文,然后,极其自然地,又转了回来,落在了埃文脸上。他的笑容加深了一点,冰蓝色的眼眸弯起,像两泓映着晴空的泉水。

“埃文阁下。”他打招呼,声音清朗。

“洛兰。”埃文停下脚步,回以礼节性的微笑。

一切如常。

但就在这一瞬间,埃文通过契约印记的模糊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回响”波动。那不是洛兰身上那种冰冷粘稠的基调,而是更尖锐,更……刻意。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平静的假象。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

洛兰手中拿着的一个金属水壶,似乎因为手滑(?),突然脱手,朝着埃文的方向掉落!

事发突然,距离又近。埃文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闪避动作,只是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肩膀。

水壶没有砸中他,擦着他的手臂边缘,“哐当”一声掉在回廊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盖子崩开,里面剩余的清水泼洒出来,溅湿了埃文的裤脚和靴子。

“啊!对不起!阁下!非常抱歉!”洛兰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真实的惊慌和歉意,他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去捡水壶,同时抬头看向埃文,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懊恼和无措,甚至微微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自己的笨拙而哭出来。“我真是……太不小心了!有没有碰到您?疼不疼?衣服都湿了……”

他的两个同伴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歉,责怪洛兰毛手毛脚。

埃文站在原地,裤脚传来冰凉的湿意。他看着蹲在地上、仰着头、一脸快要急哭表情的洛兰,看着对方那完美演绎的“笨手笨脚的小学弟”形象,胃里却泛起一股冰冷的恶心。

不是意外。

他的感知清晰地告诉他,在水壶脱手前的那一瞬,洛兰身上传来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带着“引导”意味的“回响”波动。很微弱,混杂在他本身强烈的“回响”背景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埃文捕捉到了。

是“梅花”干预?微调概率,制造“巧合”?

还是……别的什么?

“没事。”埃文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只是湿了一点,回去换就好。”

“我帮您擦擦!”洛兰已经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他为什么随身带着手帕?),就要去擦埃文的裤脚。

“不用了。”埃文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自己处理就好。你们快去忙吧。”

洛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歉疚和焦急凝固了一瞬,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极快地沉了下去,快得像错觉。然后,他抿了抿唇,收回手,低声道:“真的很抱歉,阁下。我……我下次一定注意。”

他的两个同伴也再次道歉,拉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的洛兰离开了。洛兰被同伴拉着走,还频频回头看向埃文,眼神里满是不安和自责,直到拐过回廊转角。

埃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块的裤脚。水渍正在慢慢洇开,在深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圈深色的痕迹。

他弯腰,捡起了那个掉在地上的金属水壶。很普通的骑士团制式水壶,有些旧了,壶身有几处磕碰的凹痕。壶盖滚到了不远处的墙根。

埃文走过去,捡起壶盖。在壶盖内侧,靠近螺纹的地方,他摸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粘腻感。

不是水。更滑,更稠,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甜腥的草木气息。他凑近闻了闻,那气息很陌生,不属于任何他熟悉的炼金溶剂或常见魔法材料。

是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将壶盖拧回水壶上,然后将水壶放在回廊边的石椅上,仿佛只是随手一放。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再次调动那模糊的感知。

指向洛兰离去方向的、那簇冰冷粘稠的“回响”丝线,此刻微微波动着,传递出一种混合着懊恼、歉疚,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满足的意味?像是一个孩子恶作剧得逞后,又假装乖巧的复杂心绪。

而在更远处,学院东北角的旧钟楼方向,那缕微弱的、焦急的“回响”丝线,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力的警示。

埃文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次试探。一次精心策划的、披着意外外衣的接触。水壶里的不明液体,可能无害,也可能……是某种缓慢生效的追踪剂、标记物,或者别的什么。

洛兰(或者他体内的另一个)在测试他的反应,同时,可能也在尝试留下某种“标记”。

月蚀之夜前第四天。

牌局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日常”的方式进行。而他的对手,显然比他想象得更加耐心,也更加……擅长利用规则。

埃文转身,朝着宿舍方向走去。步伐稳健,表情平静。

湿掉的裤脚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需要尽快检查这不明液体。需要更加小心。需要找到那缕微弱的、来自旧钟楼的“梅花J”回响。

游戏升级了。

而他,必须跟上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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