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破碎倒影

宿舍的门在身后砰然关上，埃文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剧烈喘息，汗水浸湿了额发，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又冷又痒。他抬手去擦，指尖却在颤抖。

仓库里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镜中转身的倒影，那空灵冰冷的“我的……”，洛兰指间幽暗的黑桃Q，还有少年最后那个受伤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哪个是真的？还是……都是真的？

埃文的胃在翻搅。他冲进狭小的盥洗室，拧开水龙头，用冰水泼脸。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却也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他需要证据。不是感觉，不是猜测，是实实在在的、能证明洛兰·维萨里昂与“时隙回响”、与镜中异象、与那些该死的扑克牌有关的证据。

那张红心A。

埃文猛地直起身，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冲出盥洗室，手忙脚乱地脱下外袍，翻找内袋。空的。他又把口袋整个翻出来，抖了抖，没有。他跪在地上，检查地板缝隙，又疯狂地翻找书桌、床铺、甚至倒空了书包。

不见了。

那张一直阴魂不散的扑克牌，在他最需要它作为线索的时候，不见了。

是掉在仓库了？还是在逃跑的路上丢了？还是……

一个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浮上来：它自己“走”了。

埃文靠着床沿滑坐在地板上，手臂环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该怎么办？向学院报告？说什么？说骑士团最被看好的见习骑士之一可能被镜中怪物附身，证据是一张消失的扑克牌和他自己濒临崩溃的幻觉？

谁会信？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宿舍楼里的喧闹声从走廊隐约传来，是其他学徒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在谈笑，在争论，在准备晚餐。那些声音如此平常，如此真实，衬得他此刻的恐惧和孤立如此荒诞。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埃文抬起头，眼底浮起一丝狠色。他想起那面走廊铜镜，想起镜面角落那行几乎看不见的刻字：“时隙回响，镜中窥真。扑克为引，命运交织。”

如果镜子是节点，是“回响”的媒介，那么或许……他能反过来利用它。

一个危险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夜幕完全降临后，埃文再次来到那面悬挂在空荡走廊的铜镜前。月光透过高窗，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投下清冷的光斑，也将镜面映得一片惨白。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耳中鼓噪。

他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样东西：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他下午用银粉、干燥的月见草灰，以及——他咬了咬牙，用随身小刀划破指尖得到的——几滴自己的血混合而成），一支用夜光蕨茎秆特制的、笔尖极细的符文笔，还有一块用绒布包裹的、边缘锋利的黑曜石碎片。

根据那本虚影魔笔记的记载，黑曜石能短暂“固化”镜像，银与血是锚定的基础，月见草灰能稳定精神链接。他要做的，不是摧毁这面可能成为“源镜”的铜镜——那太显眼，也太危险——而是在镜面上，绘制一个微型的、强效的“锚定与观测”复合符文。

目标不是他自己。而是任何试图通过这面镜子“回响”的存在。

尤其是……洛兰，或者镜中那个“他”。

埃文深吸一口气，打开瓶子，浓烈的铁锈与草药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他用符文笔蘸取暗红色的混合液，笔尖悬在冰凉的镜面上方，手腕稳定得不可思议。

他开始绘制。

第一笔落下，沿着镜框内侧边缘，勾勒出一个倒五芒星的基底。笔尖与镜面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混合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精神高度集中，魔力顺着笔尖缓缓注入，与混合液中的成分产生共鸣。

第二笔，在五芒星中央，绘制一个嵌套的、代表“束缚”与“揭示”的古精灵语符文。他的额头渗出细汗，绘制这种涉及精神与空间的双重符文极为耗费心力。

第三笔，在符文外围，添加一圈极细的、代表“时隙”与“回响”的波纹状刻痕。这一刻，他仿佛能感觉到镜面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被惊动。

最后一笔，将黑曜石碎片研磨的极细粉末，小心地洒在尚未干涸的符文关键节点上。粉末接触混合液的瞬间，泛起一层极淡的、幽蓝色的微光，随即迅速渗入，消失不见。

复合符文完成。

月光下，暗红色的纹路在古旧的铜镜表面蜿蜒，构成一个复杂而邪异的图案，散发着不祥的宁静气息。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镜面本身的污渍或花纹。

埃文后退两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符文正在“生效”，他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定向的魔力场在镜面周围形成，像一张无形而敏感的网。

现在，只需要等待。

他将剩下的混合液和工具仔细收好，擦去额头的汗，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变得有些不同的铜镜，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绕到了这条走廊上方一层的回廊。这里有一处视觉死角，从栏杆的缝隙向下看，恰好能瞥见那面铜镜的一角，而又不易被下面的人察觉。他找了个阴影浓重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柱，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小瓶提神药剂喝下，然后开始漫长的、沉默的守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亮在夜空中缓慢移动，将光影的角度悄然改变。学院沉入深眠，只有远处塔楼顶端的观测水晶和巡逻骑士的灯笼偶尔闪烁。埃文的眼皮开始发沉，提神药剂的效力在消退，寒冷和疲惫侵蚀着他的意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明日再找机会时——

楼下传来了极其轻微、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

不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更轻盈，更……飘忽。

埃文瞬间清醒，屏住呼吸，身体伏得更低，目光死死锁住下方栏杆缝隙间能看到的、那面铜镜的有限视野。

一个人影，走入了月光照耀的镜前区域。

浅金色的短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蓝白色的见习骑士常服，领口和腰间的蝴蝶结装饰一丝不苟。是洛兰。

他停在镜前，面对着镜子。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那完美的、无可挑剔的侧脸线条，在此时看来，却透着一股非人的精致感。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镜面。

就在他指尖与镜面接触的刹那——

镜面上，埃文绘制的那暗红色复合符文，骤然亮起！

不是明亮的光芒，而是一种幽暗的、仿佛从镜面深处渗出的暗红色流光，沿着符文的纹路急速流淌！整个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月光下扭动、呼吸！

洛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紧接着，镜面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猛地波动起来！涟漪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旋转、坍缩！镜中的“倒影”——那个穿着蓝白制服、与洛兰一模一样的身影——并没有随着本体的动作而动。

镜中的“洛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不是面向镜子外的洛兰，而是……面向了镜面深处，另一个方向。

然后，镜中的“他”，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的指尖，夹着两张扑克牌。

左边，红心A。右边，黑桃Q。

镜外的洛兰，冰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他脸上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了惊怒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东西，从他眼底掠过。

“谁？”他低声问，声音不再清澈，而是压得极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镜中的“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纯粹的冰蓝色眼眸，隔着波动的镜面，与镜外的洛兰对视。然后，镜中的“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

一个笑容。

冰冷，空洞，没有任何人类情绪，纯粹得像某种无机质造物的、模仿出来的笑容。

下一秒，镜中的“他”将两张扑克牌，轻轻按在了剧烈波动的镜面上。

红心A与黑桃Q，牌面紧贴镜面。

现实与镜像的交界处，暗红色的符文光芒大盛！仿佛有两种力量在通过镜面激烈对抗、撕扯！细微的、玻璃即将碎裂般的“咔咔”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楼上的埃文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下方那超现实的一幕。

镜外的洛兰，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离开了镜面范围。他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或冲击。

镜中的波动和光芒，随着他的脱离，开始迅速减弱、平息。那两张紧贴镜面的扑克牌，如同融化般，颜色变淡，轮廓模糊，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镜面上残留的、尚未完全黯淡的暗红色符文纹路，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月光，和镜前洛兰略显急促的、压抑的呼吸声。

他放下按着额头的手，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面铜镜。镜中，此刻只映出他自己微微苍白的脸，和那双翻涌着剧烈情绪风暴的冰蓝色眼睛。暗红色的符文如同伤疤，横亘在他的倒影上。

洛兰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镜中倒影那个冰冷笑容的肌肉记忆。

“原来……是你。”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恍然大悟般的寒意。

“在我身体里的……另一个‘我’。”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混合着疯狂、愤怒，以及一种扭曲的兴奋。

“难怪……难怪我总是控制不住……难怪我那么想……靠近他……得到他……原来不止是我……”

他笑着，肩膀颤抖，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骇人。

“红心A……是我的渴望。黑桃Q……是你的手段。”他对着镜子，对着镜中那个逐渐恢复平静、却仿佛多了些什么的倒影，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是一样的。”

镜中的倒影，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洛兰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的疯狂神色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那种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抬手，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没有乱的衣领和袖口，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克制，符合最严苛的礼仪。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面镜子，迈步离开。

脚步声平稳，规律，消失在走廊尽头。

楼上的阴影里，埃文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石柱，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深深抠进石缝，指甲断裂的刺痛传来，才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刚才看到的不是噩梦。

他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在我身体里的……另一个‘我’。”

“红心A……是我的渴望。黑桃Q……是你的手段。”

“我们……是一样的。”

不是附身。不是取代。

是共生。一体双生。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洛兰”。一个是他平时见到的、看似阳光温柔却藏着阴冷偏执的少年，另一个……是镜中那个非人的、手持扑克牌、空灵冰冷的存在。

而他们的目标，一致。

都是他。埃文·塞尔温。

红心A代表渴望，黑桃Q代表手段。一场由两个人格共同谋划的、目标明确的……围猎。

埃文艰难地爬起来，双腿发软，扶着栏杆才勉强站稳。他最后看了一眼楼下那面铜镜，暗红色的符文在月光下如同干涸的血迹。然后，他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真相。需要思考对策。需要……找到自保的方法。

在他离开后不久，那面铜镜的镜面，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镜中，那个穿着蓝白制服的倒影，并没有随着本体的离开而消失。他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埃文方才藏身的方向。

然后，他抬起手。

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捻过。

一张全新的、边缘泛着幽蓝光泽的扑克牌，凭空出现在他指间。

牌面朝上。

梅花J。

镜中的“他”看着这张牌，那空洞冰冷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微光。然后，他将梅花J，轻轻按在了镜面上，恰好覆盖了之前红心A与黑桃Q出现的位置。

牌面融入镜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缓缓荡开。

仿佛在说：游戏，进入下一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