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成为公主

那天成为公主

山路崎岖，脚下布满了尖利的碎石与交错缠绕的野草，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天边零星几点微弱的星光，勉强为他们照亮前方蜿蜒曲折的道路。阿缇娜紧紧攥着沈砚的手掌，一步一步艰难地跟在他身后，身后那个盛满了她美梦的小村庄，早已彻底隐没在厚重的夜幕之下，再也看不见半点灯火。

山风呼啸着穿过两旁幽深的树林，枝叶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声响动，都让阿缇娜心头不由得一紧。逃亡的记忆一瞬间涌上心头，那些被追兵策马追赶、在荒山野岭东躲西藏的日子，她本以为早已永远远去，可如今兜兜转转，她又一次踏上了流离的路途。

沈砚敏锐察觉到了她手心微微冒出的冷汗，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向身旁神色不安的女子，稍稍放缓了前行的步伐。“别怕。”他压低了嗓音，语气沉稳而温柔，“此处山林广阔，岔路繁多，追兵短时间之内很难追上我们。等翻过前面那座山头，我们便能寻一处隐蔽的山洞暂且歇息一晚。”

阿缇娜轻轻点了点头，抬眼望向沈砚。即便处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她依旧能看清他眼底那份不曾动摇的坚定。从皇宫出逃的那一日起，无论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这个人永远都会挡在她的身前，替她扛下所有风雨。也正是这份不离不弃的守护，才让她一次次熬过那些最难熬的绝境。

二人又继续向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双脚早已酸胀发麻，沈砚果然在半山腰寻到一处被藤蔓遮掩住的山洞。洞口狭小，内里却十分干燥宽阔，十分适合临时落脚躲避。沈砚先一步走进去，仔细检查了一遍洞内的环境，确认没有野兽出没的痕迹之后，才回身伸手，将阿缇娜扶进洞中。

他放下肩头背着的包袱，从包袱最内层拿出一小块提前备好的干饼，递到阿缇娜的手中。奔波逃亡仓促动身，他们来不及带上丰盛的食物，眼下能果腹的，也就只有这几块干粮。阿缇娜接过干饼，却没有立刻入口，她坐在冰凉的岩石上，目光望向洞口外沉沉的夜色，思绪又不由自主飘回了那个刚刚离别的小院。

“不知道我们种下的那些青菜，往后会是谁来照料。”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怅然，“还有隔壁热心的大婶，若是几日不见我们出门，说不定还会惦记着，再给我们送来刚蒸好的馒头。”1

沈砚挨着她的身旁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人世间相逢离别，自有定数。”他缓缓说道，“我们在小村庄收获了数月安稳，已是莫大的福气。大婶心地善良，往后她自会遇见其他和善的邻居，不必为我们担忧。只是你要明白，世间从无永远不会被人打扰的安乐窝。只要我们一日没有彻底摆脱皇室的追捕，公主这个身份带来的阴影，便永远会如影随形。”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阿缇娜心底最深的痛处。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从来都不想要公主这个身份。那日一道圣旨降下，她便从一个普通深宫女子，变成了用来换取两国和平的和亲棋子。皇宫的荣华富贵于她而言，从来不是恩赐，而是一座华丽的牢笼。她见过太多如同玩偶一般被送去和亲的宗室女子，背井离乡，终生再也无法踏上故土。一想到自己差一点就要走上那条道路，她的后背至今还会泛起一阵寒意。

“有时候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我生来便是一户寻常农家的女儿，从来没有踏进过皇宫半步，这一生会不会过得轻松许多。”阿缇娜低声感慨，“不用背负家国使命，不用被一纸婚约决定往后一生，遇上心意相投之人，便可择一处小院安家，日日柴米油盐，平淡终老。”

沈砚听完，微微摇了摇头，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望向自己。“可若是没有身在深宫，你我这辈子，或许永远都不会相遇。”他目光温柔，一字一句说道，“命运给了你公主的枷锁，却也让你遇见了我。从前的过往我们无法更改，可往后的人生，我们却能够自己做主。身份从来锁不住人心，只要我们二人相守相伴，无论去往天涯海角，总能寻到一片真正不受人打扰的净土。”

洞中安静下来，只有洞口偶尔吹进来一阵微凉的晚风。阿缇娜慢慢咀嚼着他所说的这番话，心中郁结许久的愁苦，一点点散开。是啊，她一直沉浸在失去小家的悲伤之中，却忘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任由命运摆布、束手无策的深宫公主。她选择了逃离，选择了和沈砚一同奔赴自由，这条路，是她心甘情愿走下来的。

短暂歇息过后，疲惫席卷了全身。连日紧绷的心弦加上连夜赶路，阿缇娜早已困乏不已。她靠在沈砚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放下，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沈砚却丝毫不敢松懈，他抱着怀中熟睡的女子，目光一直警惕地望向山洞之外漆黑的山林，彻夜不眠，为她守好这一夜短暂的安宁。

等到天边慢慢泛起一缕淡淡的鱼肚白，黎明悄然到来。沈砚轻轻摇醒怀中的阿缇娜。简单吃过剩下的干粮，二人收拾好包袱，再一次踏上了前路漫漫的逃亡之路。朝阳缓缓从群山之后升起，金色的晨光洒落，驱散了黑夜所有的阴霾。阿缇娜抬眼望向远方辽阔无边的山河，握紧了身边爱人温热的手掌，眼底再也不见往日的迷茫与哀伤。

她不知道未来还要走多久的路，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寻到一处再也不用逃跑的家园。可她清楚地明白，那日成为公主，并不是她一生故事的结局。她真正新生的开始，是她鼓起勇气，抛下一切，选择奔赴自由与爱情的那一刻。往后千山万水，风雨兼程，只要身边之人不离，她便有勇气，一直走下去，直到寻到属于他们的安稳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