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成为公主
阿缇娜怔怔望着沈砚,心绪纷乱如风中野草。她深知眼前之人所言绝非戏言,可沉重的罪责压在心头,让她不敢轻易应允。“将军,万万不可。你为大曜驻守北疆,护万千百姓安稳,怎能因我一人,赌上所有前程。我不过一介公主,生来便是维系两国平衡的棋子,这本就是我的宿命。”
沈砚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散落的发丝,眼底不见半分沙场铁血,只剩柔软坚定。“所谓宿命,从来不是旁人强行强加的枷锁。世人皆说公主应当为国牺牲,可谁又问过,你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我沈砚征战多年,上阵杀敌,所求从不是高居庙堂的爵位,而是护得住心中想要守护之人。”
帐外风声呼啸,荒原的夜风穿过布帐缝隙吹进来,摇曳的烛火映亮两人的身影。随行使臣驻扎在外,随时都有可能巡视过来,留给他们抉择的时间少之又少。沈砚早已安排妥当亲信,备好两匹耐力极佳的骏马,还有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只要即刻动身,便可避开官道,去往无人知晓的山野村落。
阿缇娜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华贵的公主锦裙,这一身象征尊贵的衣料,束缚了她十几年的人生。皇宫的红墙困着她,如今和亲的路途又要将她送往陌生异域,永无归期。潜藏心底多年对自由的渴望,在此刻再也压抑不住。泪珠无声滑落,滴落在衣料之上,她良久才轻轻点头。
沈砚心中一松,迅速取来粗布衣裳递给她,转身背过身为她留出更衣的空间。“不要害怕,往后有我在,再也没有人能逼迫你做不愿做的事情。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和亲公主阿缇娜,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匆匆换好布衣,褪去满身金饰,阿缇娜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离开营帐,翻身上马,马蹄裹着麻布消去声响,向着荒原深处疾驰而去。
身后皇城的方向越来越远,那些朝堂纷争、君臣道义、公主身份,统统被抛在漫漫风尘之后。一路晓行夜宿,避开城镇关卡,数日之后,终于寻到一处群山环绕的小村庄。这里远离官道,村民淳朴,无人知晓他们过往的身份。
他们寻了一间简陋的土屋安顿下来,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锦衣玉食,每日晨起,沈砚会上山砍柴打猎,阿缇娜在家打理院落,开垦一小块土地播种菜种。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学着生火做饭,缝补衣裳,指尖被柴火磨出薄茧,她却半点不曾抱怨。
一日傍晚,夕阳漫过山峦,阿缇娜坐在门槛上,看着沈砚扛着木柴缓步归来。晚风掀起他朴素的粗布衣衫,再也不见镇北将军的战甲威风。她轻声开口:“有时候我常常回想,如果那天夜里,你没有踏入我的营帐,如今的我,会是什么模样。”
沈砚放下木柴,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若是那日我选择袖手旁观,我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之中。荣华富贵皆是浮云,唯有和你相守的平淡岁月,才是我穷尽一生想要追寻的归宿。世人艳羡公主的尊荣,可只有我们清楚,那份尊荣背后,是无尽的身不由己。”
阿缇娜靠在他肩头,抬眼望向漫天晚霞,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她终于明白,那天册封她成为公主,是命运强加的开端;而荒原那一夜,沈砚选择带她逃离,才是她人生真正新生的起点。所谓尊贵从不是身份赋予,不必困在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能随心自在,与心爱之人朝夕相伴,才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村里的邻里时常打趣,羡慕他们夫妻二人情深意笃,日子清贫却处处透着暖意。偶尔远处传来商旅闲谈,说起皇城派遣人马四处搜寻失踪的和亲公主与镇北将军,两人听闻,只是相视一笑。
遥远的朝堂纷争,早已和他们毫无干系。山高水远,尘世喧嚣隔绝在外,一屋,两人,三餐,四季。不必再恪守公主的规矩礼仪,不必背负家国带来的枷锁,她不必是谁的公主,她只是阿缇娜,是沈砚朝夕相伴的爱人。
四季更迭,春去秋来,山间花开了又落。阿缇娜偶尔会摩挲着手腕上仅存的一支简单银镯,那是沈砚寻遍山村小店买来的饰物,远不及昔日皇宫的珠宝华贵,却是她最为珍视的物件。
她曾经怨恨“公主”这个身份,让她一生身不由己,历经别离与煎熬。可如今她已然释怀。所有过往造就了如今的自己,那些苦难没有将她摧毁,反而让她懂得珍惜眼前来之不易的安宁。
沈砚察觉到她细微的思绪,握紧她的手:“在想什么?”
“在想,人生奇妙。”阿缇娜缓缓说道,“所有人都觉得,成为公主是天大的福气,可于我而言,摆脱公主的身份,才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沈砚微微一笑,望向连绵青山。前路漫漫,往后再无镇北将军,再无和亲公主,只有一对远离纷争,相守山野的寻常夫妻,岁岁年年,静享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