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成为公主
他抬眼看向丞相,眼底寒意翻涌,一字一顿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殿中所有丝竹乐曲:
“江山社稷,本就该护得住心中之人。她一日尚存世间,本宫一日不立太子妃。”
话音落地,掌间裂了细纹的青瓷杯轰然崩碎,冰凉酒液顺着指缝浸透玄色绣龙锦袖,锋利瓷碴扎进皮肉,暗红血丝混着酒水,在衣料纹路间晕开大片暗沉。沈砚浑然不觉掌心钻心的刺痛,目光沉沉锁着躬身在地的丞相,周身漫开凛冽寒气,殿内舞姬乐官尽数僵立,丝竹之声骤然断绝,偌大殿堂只剩烛火跳跃的细碎噼啪声响。
丞相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官帽下额角青白交加,硬着头皮深深叩首:“殿下三思!长公主当年主动请旨归隐深山,当众与皇室斩断牵绊,朝野上下无人不晓她一心向道,早已割舍红尘情爱。您是一国储君,肩上担着天下万民、宗室传承,岂能困于一段旧情,罔顾朝堂人心?如今御史台每日递上弹劾奏折,宗室诸王数次入宫面圣,皆称东宫长久无储妃,恐动摇国本,再这般执拗,难免惹先帝基业生出风波。”
“国本?”沈砚低声重复二字,唇角扯出一抹凉薄又悲凉的笑。他缓缓松开手,细碎瓷片簌簌砸落在金砖地面,碰撞出刺耳轻响,“当年宫变祸乱骤起,叛党刀锋直指东宫,先帝盛怒之下决意废储,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一人敢站出来为我分辨半句。是她褪去一身鎏金公主朝服,跪在金銮殿上独揽全部罪责,以终身隔绝红尘、永世不得踏回京城为交换,求先帝留我性命,保住东宫储位。彼时没有一人同我讲江山国本,如今反倒人人拿社稷大义逼迫我背弃她?”
一番话重重砸在殿内众人心头,百官纷纷垂首,无人敢与他对视。当年那段往事早已被皇室刻意封存,世人只道长公主性情清冷自愿避世,唯有少数老臣知晓,那深山古寺,是她用余生自由换来的庇护。丞相喉间发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晌只能重重长叹,再无半句辩驳之词。
沈砚往前踏出一步,绣着暗金龙纹的朝靴碾过地上散落的酒渍碎瓷,冷冽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所有文武官员,声线沉厚有力,清晰传遍殿宇每一处角落:“本宫守着东宫储位,从不是为顺从诸位心意,随便择一名世家贵女成婚延续子嗣,而是为等到手握全权那日,护好当年拼尽一切护我的人。倘若连她都护不住,这万人艳羡的储君之位,于我而言一文不值。”
说罢,他再未多看面色惨白的丞相一眼,转身拂袖离去。随行内侍慌忙快步跟上,殿内百官两两相望,这场筹备半月、意在缓和君臣关系的皇家宫宴,终究落得不欢而散。
马车碾过宫道青石板,沿途宫灯摇曳,将沈砚孤单的身影映在朱红宫墙之上。踏入东宫书房,御案之上依旧堆着连日来劝谏选妃的奏折,厚厚一摞几乎铺满半张梨花木桌。沈砚抬手猛地一扫,整叠奏折尽数滑落在地,宣纸页脚纷飞散落,他目光都未分给那些纸片半分,径直走到窗边悬挂的水墨画卷前。
画卷绘着云雾缠绕的深山古寺,崖边立着一身素白布衣的女子,眉眼温软恬淡,正是长公主沈清沅。这是她入山隐居前亲手绘制赠予他的物件,数年光阴流转,他日日将画悬挂在书房正中,片刻不曾离身。
指尖轻轻抚过画卷上女子柔和的眉眼,掌心被瓷碴划破的伤口摩擦过锦缎袖口,阵阵刺痛顺着骨缝蔓延,他却恍若未觉,低声呢喃自语:“清沅,满朝文武都劝我放下你,可我怎么能放。当年你为替我挡下叛党致命一刀,落下一身难以根治的暗伤,还要自毁前程避入深山独受孤寂,我若是转头另娶他人,日后有何颜面与你相见。”
宫变的惨烈画面再度翻涌在脑海,利刃劈向他心口的刹那,是沈清沅不顾一切扑上前,单薄脊背硬生生承受重击,温热鲜血瞬间浸透她华贵的公主长裙。为平息先帝怒火、堵住宗室与叛党的口舌,她主动请旨入深山修行,对外宣称看破红尘,从此断绝与皇室往来,实则独自在清冷山间调养满身旧伤,还要时时提防暗处残余叛党的追杀。
这些年沈砚步步为营,收拢朝堂权柄,安抚宗室势力,压制御史非议,皆是为铺一条能接她回京的坦途。他暗中派遣数批心腹侍卫驻守深山周边,暗中护她周全,每月都会让人悄悄送去疗伤药材与细软物资,从不敢中断。
窗外夜风穿廊而过,卷起地上散落的奏折纸页,沈砚收回落在画卷上的目光,看向院中空旷场地,沉声唤来贴身内侍。
“去取火盆,将地上所有奏折尽数焚毁。”
内侍心中一凛,不敢多言,立刻躬身领命,唤来小太监收拾满地文书。炭火燃起,泛黄奏折投入其中,烈焰腾空而起,纸页在火光中卷曲化为黑灰,那些写满家国大义、劝他舍弃心上人的字句,尽数消融在跳动火光里。
火光映亮沈砚清隽却满是疲惫的侧脸,他立于廊下,望着天际一轮孤月,心底翻涌无尽思念。世人皆道太子冷心寡情,独独执着一段前尘旧梦,可无人知晓,那段情缘里,藏着一位公主倾尽一生的牺牲。
第二日早朝,丞相率先出列,再度叩首进言,恳请太子早日遴选世家贵女为妃,安抚朝野人心。话音未落,沈砚端坐在东宫位次,眸光冷冽扫过丞相,当庭颁布政令,但凡往后再有官员以选妃、疏远长公主为由上书劝谏,一律贬黜外放,终生不得回京任职。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数位老臣接连出列求情,沈砚分毫不让,态度决绝。先帝坐在龙椅之上,沉默良久,终究知晓当年亏欠长公主,未曾出言斥责,只挥手令百官退朝,此事暂且搁置。
退朝之后,先帝单独传召沈砚入御书房。殿内檀香袅袅,先帝看着自己一手栽培的储君,长叹一声:“朕知晓清沅当年委屈,可你身为太子,终要承担皇室责任,天下人不会理解你这份执念。”
沈砚垂首躬身,脊背挺直未有半分弯折:“儿臣知晓责任,却不能忘恩。若无长公主,今日便无东宫太子。若江山要我以舍弃她为代价换取安稳,那这份安稳,儿臣不愿接受。待儿臣彻底肃清当年叛党余孽,朝堂再无阻碍,定会亲自去往深山,接她重回京城,再无人能逼我们分离。”
先帝望着他眼底不容撼动的坚定,沉默许久,终究轻轻摆了摆手,默许了他的坚持。
走出御书房,天光洒落宫道,沈砚抬手看向掌心还未愈合的细小伤口,心底生出笃定。他如今所做的所有抗争、隐忍与筹谋,都是为兑现当年那句未曾说出口的诺言——那日她身披华服,成为万众瞩目的长公主,为他挡下所有风雨;他日他手握万里江山,定要护她一世安稳,再不叫她孤身困于深山云雾之中。
此后数月,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轻易提及选妃一事,御史台的劝谏文书尽数拦截在宫门之外,宗室诸王也收敛了劝谏的心思。沈砚将更多精力放在整顿朝纲、肃清叛党余孽之上,每处置一批当年参与宫变的残余势力,便会派人往深山传递一封平安书信,字字句句,皆是等候重逢的心意。
深山古寺里,沈清沅时常立于崖边望向京城方向,手中紧握着沈砚送来的书信,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牵挂。她知晓京中太子为她扛下万千非议,也知晓自己当年的牺牲从不是徒劳,纵是相隔千山万水,两人心中那份羁绊,从未因岁月与距离淡去半分。
遥遥千里,东宫烛火与山寺孤灯遥遥相对,一人守朝堂,一人隐深山,都在静静等候终有一日重逢,不必再被江山大义生生拆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