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钟声落下的地方,空气还在震。
我背靠着墙,膝盖跪在地板上,冷得骨头缝里都结了霜。铜钥匙贴着掌心,那点温热像是从人身体里刚拿出来的,不是金属该有的温度。它不烫了,也不重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我手指收拢,把它攥紧。
另一只手还抱着母亲的毛衣。樟脑味早散光了,只剩一股湿羊毛的腥气混着铁锈,钻进鼻子里。可我还是没松开。这布料上还有她最后的气息——哪怕只剩一缕,我也得抓着。
脑子里响起了笑声。
一开始很轻,像风吹过窗缝,噗地一声,短促又熟悉。
是知夏。
小时候他躲在被窝里看漫画,怕我听见,笑出声就赶紧捂嘴,结果越憋越抖,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就坐在床边假装没听见,其实早就笑出来。那时候我们都还小,门还没开,低语也没来,日子是平的,像一张没折过的纸。
可这笑声没停。
它开始拉长,节奏乱了,一层叠一层,像有人把录音机按了循环,又调慢了速度。接着,另一个声音渗进来——稚嫩、整齐,像排练好的童谣:
“替班之人,以心为引。”
我浑身一僵。
不是知夏。
是门在学他。
我咬住下唇,用力到舌尖尝到血味。痛感让我清醒了一瞬。我想甩开钥匙,可它黏在手上,纹路贴着掌心,逆着转,一下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指尖不受控地摩挲着那道逆纹。
就在触碰的刹那,画面猛地撞进脑子。
宿舍床底,灯关了。知夏蜷着,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我没开灯,蹲下去抱住他,说:“别怕,姐在。”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的,却咧嘴笑了:“姐,我没事。”可下一秒,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他们在鼓掌……你听不到吗?”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他们”。
我没当真。我以为他在发烧说胡话。
共感退去,我喘了口气,额头全是冷汗。
我又试了一次,轻轻蹭了下钥匙表面。
记忆再涌上来。
大学排练室,镜子前。他对着自己练谢幕动作,弯腰,挥手,笑。一遍又一遍。肌肉开始抖,嘴角歪了,眼角抽搐。他忽然停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问:“如果我不笑了,你会不会也停下来?”
我没听见这句话。
那时我在门外等他,手里拿着水和创可贴,以为他只是太累。
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在问我。
他是在求我。
求我别再忍了。
求我别再把所有痛都咽下去。
因为每一次我闭嘴,他就得替我笑一场。
每一次我忍住不哭,他就得替我疯一次。
我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我错了。
我一直以为我在护着他,其实是我把他当成了排气阀。
我是他的刑具。
而现在,他走了。不是死了,是变成门的一部分。他用自己换我活着。
可这“活着”,是用他的存在换的。
我慢慢撑着手臂,想站起来。
腿麻得像灌了铅,脚底刺痛,像是有针在扎。我扶着墙,一点一点往上蹭,呼吸又浅又急。我不想待在这客厅。我不想看那扇门,不想看那把锈钥躺的地方,不想闻空气里那股薄荷混着铁锈的味道。
我往卧室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路过衣柜时,我忍不住看了一眼。
阴影深处,有什么在动。
不是风,不是幻觉。
那片黑在起伏,节奏稳定,像呼吸。
我停住。
心跳快得要撞出来。
我想喊“知夏”,可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我怕一开口,唤来的不是他。
我转身看向穿衣镜。
镜面糊着水汽,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我盯着它,不敢移开视线。
水雾开始聚拢。
先是额头,再是眼睛,然后是鼻子。
一张脸,慢慢成形。
是知夏。
可又不是。
轮廓是他,眉眼是他,可眼神空的,像玻璃珠子。嘴角微微翘着,笑得标准,像舞台上的谢幕。
我后退一步。
肩上的毛衣滑下来,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
手指碰到铜钥匙的瞬间,共感又炸了。
后台走廊,灯光昏黄。他坐在化妆镜前卸妆,动作慢。我递水给他,说:“今天观众笑得好大声。”他接过,笑着点头:“嗯,特别捧场。”可下一秒,他眼神暗了,盯着镜子,喃喃:“可我一个字都没听见。”我问他什么,他摇头说“没事”,继续笑,一边笑一边擦粉底,直到整张脸白得像面具。
那时我以为他是入戏太深。
现在我知道了。
他早就听不见真实世界的笑声了。
他听见的,是门后的。
我猛地直起身,呼吸急促。
原来他的表演不是释放。
是代偿。
我压抑的,他全替我爆了出来。
我转身冲向门边。
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得加固封印。
我从柜子里翻出红绳卷轴——母亲留下的,缠了七圈,打了九结。符文在绳上若隐若现,像活的一样。
我蹲在门前,手抖得厉害。
符文感应到我的靠近,地面的刻痕微微亮起,红绳也泛出微光。我解开绳头,准备绕上门把手,补上断裂的那一截。
就在我伸手的瞬间——
“啪!”
镜面炸裂。
蛛网状的裂纹从中心爆开,咔咔作响。
我猛地回头。
镜中“知夏”站在那里,脸没破,笑却变了。
嘴角一点点撕开,咧到耳根,露出牙齿,不像是人能做出的表情。眼睛还是空的,可里面开始旋转,像进了漩涡。
“姐,”它开口,声音是知夏的,却叠着好几层别的音色,像一群孩子齐声低语,“开门好不好?”
我僵在原地,红绳从指间滑落。
“你是不是他?!”我吼出来,声音劈了。
它歪头,笑得更开:“我是你不愿听见的那部分。”
“放屁!”我冲过去,一把抄起地上的铜钥匙,“知夏是替我挡门的人!他是为了我才走的!”
“那你呢?”它轻声说,语气突然温柔,像从前那样,“你是让他替你死的人。”
我如遭雷击。
站不住了。
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头痛炸开,像有人拿锥子往太阳穴里钻。鼻腔一热,血顺着人中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它说的是对的。
我一直在骗自己。
我说我要保护他,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逼他替我扛。
我忍着不崩溃,是因为我知道他在替我崩溃。
我不哭,是因为我知道他会替我哭。
我活着,是靠他碎掉换的。
“开门吧,”它说,声音又变,带着哭腔,像小时候他发烧时那样,“我想回来……你为什么不要我回来?”
我眼前一黑。
“我要你回来!”我嘶吼,“可你已经没了!你变成门了!你怎么还能回来!”
“我能。”它伸出手,贴在镜面上,掌心对准我,“只要你愿意听我,我就回来。”
我盯着那手掌。
和知夏的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这不是他。
这是门在吃我的情绪。
它在用他的样子,掏我的心。
我不能听。
我不能信。
我猛地抓起母亲的毛衣,把铜钥匙狠狠裹进去,一层又一层,直到完全包住,不露一丝金属。
就在皮肤离开钥匙的刹那——
“轰!”
共感被硬生生切断。
像神经被刀割断。
我眼前炸开白光,头痛欲裂,耳朵嗡鸣,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撞在地板上,砰地一声闷响。
意识开始沉。
在彻底黑下去前,我听见一个声音。
极远,极弱,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别信镜子……我在听你……不是它……”
是知夏。
没有笑,没有戏谑,只有干净的声音,虚弱,却清晰。
我想喊他,想说“我听见你了”,可嘴巴张不开,喉咙像被堵住。
然后,黑了。
……
冷。
我是在冷意中醒的。
全身湿透,不知是汗还是墙角渗的水。我蜷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像小时候他发烧时我抱着他的姿势。
抬头看镜。
裂痕不见了。
水雾散了。
镜面光滑如新,映出我狼狈的脸:头发贴着额头,眼眶红肿,鼻血干在唇边。
可接着,镜中画面变了。
不是客厅。
是一间办公室。
墙上挂满老宅门锁的照片,一模一样,全是这一扇。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中间那块正播放着实时画面——是我,蜷在墙角,怀里抱着毛衣。
周临川坐在黑暗里。
左耳贴着骨导耳机,面无表情。他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第七对……开始了。”
我没看见他。
我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忽然——
“叩、叩、叩。”
三声轻响。
从门外传来。
规律,克制,不重不轻。
是我们小时候的暗号。
知夏晚上想我陪他读故事,就敲三下他房门。我听到,就会过去。
现在,这声音从门外来了。
我浑身一震。
眼泪一下子冲出来,止不住地往下掉。
手不由自主伸向毛衣。
钥匙还在里面。
它在发烫。
越来越热,几乎要烧穿布料。
它在回应那三声叩门。
像一颗心,在布包里跳。
我抱紧膝盖,把脸埋进湿透的毛衣,肩膀一抖一抖,哭得喘不上气。
是知夏吗?
还是门在骗我?
若是他……我该不该开?
我怕开门后看到的不是他。
可我更怕——要是真是他,我不开。
钥匙热度持续上升,可我没想甩开。
它烫得疼,但我握得更紧。
像是一种认主。
像是一种召唤。
镜中画面淡去,重新映出老宅客厅。
我仍坐在那儿,背影单薄。
门外再无声响。
只有挂钟,一格一格,缓慢走着。
一点四十七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