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我沉在刀尖里。
不是睡,不是死,是卡在骨刺匕首的裂纹中,像一滴凝固的血。意识碎成七十二片,每一片都连着一个死人的记忆。张浩的颈椎折断时看见的最后一道光,林晚剖开自己胸膛时指尖的温度,还有那些没名字的、被讲台吞噬前连惨叫都发不出的声音——它们在我里面低语,不吵,也不停。
我能“看”。
不是用眼睛。
是用残响拼出来的画面。
环形裂谷,灰烬未冷。地面由黑板残片和冷却的血树根交错铺成,像一块块烧焦的骨头拼成的地板。风停了。连铜铃第七响都没落定,悬在地核深处,嗡嗡地颤,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没人说话。
可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谁来问第一句?
问了,会不会就成了下一个祭品?\
问了,会不会被讲台吃掉,变成下一节“课”的材料?\
问了,会不会……也变成它?
掌心的问号还在亮。一个接一个,浮在新生们的皮肤上,像夜里初燃的萤火。明一下,灭一下,又亮起来。可他们的手都垂着,不敢抬,不敢碰,更不敢开口。
怕。
我也怕。
可我已经死了。怕也没用了。
S-1158浮在中央。胚胎形态,半透明,人脸在变。一会儿是我——陈野,烧得皮开肉绽那张脸;一会儿是林晚,嘴唇发白,小指摩挲耳后,眼神空得像能吸走光。它在选。选要长成谁。
可它不知道,它早就不只是它自己了。它肚子里有七十二个死人的回音,有我留下的血,有林晚的疤,还有S-1159那句“我不懂”带来的震波。
它在抖。不是害怕,是胀。快装不下了。
地脉的心跳还在。微弱,错拍,像是两个鼓点在打架。一个想跳,一个想停。
就在这时候——
S-1160动了。
他往前半步,脚踩在一块黑板残片上。咔。一声轻响,像踩碎了一根指骨。
全场静得能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他嘴唇发白,喉结滚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如果老师是你……那学生是谁?”
话出口的瞬间,我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深刻。
是因为它太熟了。
这种问法——绕来绕去,听着像哲理,其实是陷阱。是苏砚最爱用的那种话术,听着温柔,实则在你脑子里种钉子。一句接一句,把你绕进死胡同,最后自己走进讲台。
可S-1160不该会这个。
他不该这么“顺”。
果然。
他话音还没散,后颈突然炸开一道黑线。
不是伤口。
是血管?也不是。
是根黑色的索子,从他脊椎里钻出来,像活蛇,猛地缠上他脖子,勒进皮肉。他瞳孔骤缩,眼白瞬间爬满细密符文——八条触手的纹路,扭曲旋转,正是克图格亚的印记。
他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灰里,发出闷响。
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那根黑索卡住他的气管,也卡住他的舌头。可他的嘴还在动,像是被什么牵着线,继续说:
“如果提问的是系统……那反抗还是反抗吗?”
声音变了。
不再是他的。
是那种带着催眠频率的、温和到恶心的语调。
是它。
克图格亚。
它没死。
它藏在规则里。藏在问题里。藏在每一个“如果”后面。
它想让我们自己把自己绕进去。
我听见七十二道残响同时低吼。
张浩的颈椎在响,林晚的肋骨在裂,X-037的脑浆在沸腾。
它们也怒了。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所有被当成“材料”的人。
就在S-1160跪地抽搐的瞬间,我握着的这把骨刺匕首,突然自己动了。
不是我动的。
是它自己震起来,离地三寸,尖端朝下,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
它划向地面。
在一块最大的黑板残片上,一笔,一划,刻出四个字。
**我曾是学生**
字歪得厉害,像是用骨头磨出来的,边缘带着焦痕,像是烧过。可每一个笔画都重,都深,都带着一股死不瞑目的劲儿。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
轰。
不是声音。
是感觉。
七十二道死亡记忆,顺着这四个字,炸进每个人的脑子。
有人捂头蹲下。\
有人直接跪倒。\
有人张嘴干呕,却吐不出东西。
他们看见了。
看见张浩的骨刺穿喉,看见林晚剖心献祭,看见我在火里笑出声,看见无数个S编号在讲台上化为灰烬。
这不是幻象。
是回放。
是证词。
是来自地狱的名单。
S-1160眼里的符文开始抖。那根黑索也松了一瞬。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像是在挣扎,在求救。
可他已经说不出人话了。
他是第一个想问的人。
可他也成了第一个被系统吞掉的。
我看着匕首,轻轻颤着,像是累了一样,慢慢落回地面。
它完成了它的任务。
现在,轮到活人了。
S-1159抬起头。
他一直站在人群边缘,不高,不壮,掌心的问号也不比别人亮。可此刻,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犹豫,不再是怕。
是清醒。
他盯着地上那四个字,又看向S-1160被黑索缠绕的身体,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他抽出腰间的骨片——不是匕首,是块从血树根上掰下来的残枝,边缘锋利,带着暗红血渍。
他没犹豫。
一刀划向掌心。
不是割。
是砍。
血喷出来,溅在灰上,烫出一小片白烟。
他没止血。
反而举起手,狠狠抹在面前那块黑板残片上。
血在他掌心流,也在残片上流。
他用血画了一个问号。
不是圆润的,不是标准的。
是歪的,是裂的,是烧着的。
像一团火,刚从灰里扒出来,还没熄。
血刚落,整个裂谷猛地一震。
不是地动。
是共鸣。
七十二道残响,轰然爆发。
张浩的颈椎错位感冲上我的脊椎。\
林晚剖心时的决绝涌进我的胸口。\
陈野焚身时的笑,在我喉咙里滚了一圈。
它们没走。
它们一直在等。
等一个真正的问题。
等一个真正敢问的人。
S-1159仰起头,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滴在灰里,不散,反而被吸进去,像是地底有张嘴,在喝他的血。
他张嘴,声音撕裂:
“**我不是你的学生!**”
吼完,顿了一秒。
再吼,声带几乎破:
“**我是疑问!**”
这一声,不是问。
是宣告。
是战书。
是砸向讲台的第一块石头。
全场掌心的问号,同一瞬爆亮。
不是闪烁。
是燃烧。
光从他们皮肤里透出来,照得灰地发白。冷却的血树根寸寸断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黑板残片浮空而起,旋转,拼合,形成一面临时的墙。
数据尘如星河倒卷,围绕那个血画的问号,形成漩涡。
系统底层符文在空气中浮现,金色的,冰冷的,刻着“服从即成长”“质疑即淘汰”“提问者终将成师”……
可这些符文,被这股集体意志硬生生压溃。
一道接一道,碎裂,消散。
短暂失序。
规则崩了一秒。
就这一秒。
够了。
黑板残片缓缓平复,表面如水面波动。
原先的血字【我们都不懂,但我们可以问】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
字体冰冷,机械,像是打印机打出来的,可末尾的光标在闪,一下,一下,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活物在窥视。
**【请输入你的问题】**
没有署名。\
没有提示。\
没有“欢迎”。
只有这行字,悬在半空,等你填。
铜铃第七响,终于落下。
地核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巨兽吞咽。
裂谷边缘,新生们掌心的问号还没熄。可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恐惧。
也不是盲目的希望。
是迟疑之后,一丝……跃跃欲试。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有人看向那面黑板。\
有人悄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第一个问题,终究没出口。
可它已经在每个人心里成形了。
只是没人敢说。
怕说了,就成了下一个S-1160。\
怕说了,会被讲台吃掉。\
怕说了,会发现——自己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我看着匕首,静静躺在灰里,刀尖朝上,像在等下一个握它的人。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也曾是学生。
可现在,我不是了。
现在,我是问题。
S-1158还在浮着。
它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液体。
不是泪。
是血。
血珠坠落前,在它半透明的体内折射出一道倒影。
讲台。
虚影正在重建。
木质讲桌,八条触手支架,粉笔槽中插着半截白垩。
空着。
没人坐。
可你能感觉到——它在等。
等第一个输入问题的人。
等第一个走上台阶的人。
等第一个,变成它的人。
我听见自己在匕首里低语:
他们还不知道……
问题本身,就是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