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铜铃第五响。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骨头里炸开,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横着拉过脊椎。我跪着,手还插在地缝里,血顺着指骨往下淌,渗进那层搏动的红光。热的。活的。我的血和这鬼地方的地脉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喂养谁。
可现在,没人动。
灰烬悬在半空,一粒粒,不动。孢子光尘凝成细线,浮在空气里,像被冻住的雨。连地底的红光都停了半拍,像是也在等——等一句话,一个动作,或者一个人倒下。
我抬头。
脖颈僵得厉害,像锈死的齿轮,一寸一寸转上去。眼前的世界裂成两半。
一半是现实:新生围成一圈,站得笔直,掌心朝上,浮着“怀疑”符文。灰痕一闪,一灭,像快没电的灯。他们不说话,也不眨眼,几十双眼睛盯着我,空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是质问。
另一半是左眼看到的:七十二道残影在我周围旋转。张浩的喉咙还在冒血,他用我的手握刀,正往自己脖子划;LW-001跪在讲台前,头磕到地板,嘴里念着“老师请开始你的课”;S-1128被血树根缠住脚踝,拖进地底时还在笑……他们的死法,全在我脑子里重播。
我的异能反噬了。
我不是在控制它们。是它们在吃我。
“你教我们杀老师——”
S-1153开口了。站在我正对面,眼窝流血,却没抬手擦。血顺着他鼻梁往下流,滴在胸口,洇出一片暗红。
“可你现在就是讲台。”
他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进我脑仁。不是一个人说的。是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低低地响,像从地底爬出来的。
其他人跟着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却一句句钉进我骨头:
“那你又是什么?”
“你是讲师吗?”
“你是学生吗?”
“你是……它选中的下一个?”
我没答。
我想答。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低头一看,左手还插在地缝里,血不停流。可右手指尖已经开始发黑,皮肤下有细小的纹路在动——是血树根,正顺着我血管往手臂爬。
左眼更糟。复眼高速转动,视野分裂。我看见S-1153站在我面前,可同时又看见我自己站在讲台上,脸在融化,八条触须从背后钻出来,缓缓展开。
我想说“我不是它”。
可我说不出。
因为我自己都不信。
“噗嗤。”
我抽出插在胸口的匕首。
不是拔出来。是狠狠往里再送半寸,擦过心脏边缘。疼得眼前一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血滴进眼睛,辣得生疼。
痛能让我清醒。
至少现在,我还知道疼。
我抬手,骨刺匕首反握,对准左眼。
没人拦我。
新生们只是看着,掌心符文越亮,像在等我证明什么。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动手。
等我撕掉这张皮。
刀尖抵住复眼。黏液已经渗出来了,滑腻腻的,顺着眉骨往下流。我咬牙,猛地一刺!
“噗——”
一声闷响,像戳破一只熟透的果子。剧痛炸开,整个脑袋像是被劈成两半。视野瞬间黑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七十二道声音从深处涌上来:
“杀我!”
“先斩断执念!”
“别信讲台!别信讲师!别信你自己!”
共梦回流了。
不是我连他们。是他们主动撞进来。
地缝裂开,一道道残影从红光里爬出。七十二个死者,全都跪在我身后,围成内环。他们穿着死时的衣服,脸上带着死时的表情,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头歪在一边,可全都齐刷刷抬头,看向外面那圈新生。
然后,他们开始重复自己的死法。
张浩抓起一把碎玻璃,往自己喉咙划。一刀,两刀,血喷出来,溅到我脸上。
LW-001跪着,双手交叠放在头顶,像在接受授勋,可下一秒,她猛地抬手,十指插进自己眼眶,把眼球硬生生抠了出来。
S-1128笑了,笑着张开嘴,把自己舌头咬断,含着血沫说:“老师……请开始你的课……”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无数次。
外圈的新生开始晃。
有人后退一步,撞到后面的人。那人没发火,只是低头看自己手心,发现掌纹里浮出S-1147的编号,猛地往后缩手,像是被烫到。
有人眉心跳了一下,额头上闪过一道灰痕——是“怀疑”符文,可这次不是一闪即灭。它在跳动,像有生命。
系统在抢人。
可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了。
这就够了。
我跪在地上,左眼黑洞洞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可我能感觉到,那些残影在替我说话。
他们不是我的工具。
他们是我的代价。
是我一路走来,踩着他们的尸体爬上来的证据。
耳后突然一烫。
熟悉的触感。
左手小指,轻轻擦过耳后。
三下。
节奏和心跳一样。
我浑身一震。
林晚。
数据流在空中汇聚,她的残影浮现,半透明,像一层薄雾。她蹲下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陈年灰尘的气息。
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用左手小指,又摩挲了一下我耳后的疤痕。
三下。
和刚才一样。
我喉咙发紧,想伸手抓住她。可手指刚动,她就笑了,极轻,几乎看不见嘴角的弧度。
“别信……”
她声音极轻,像风穿过裂缝。
“……包括我。”
我整个人僵住。
她看着我,眼神很静,像深夜的湖面。可我知道她在疼。她每次出现,都是在消耗最后一点执念。
“你说你要教我们?”她轻声问。
我没答。
她笑了笑,摇头。
“……你才是课。”
话音落,她开始消散。数据流一寸寸断裂,像风吹沙。最后一片光粒飘到我耳边时,那三下摩挲的感觉又来了。
还在重复。
可她已经不在了。
我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
耳后疤痕却烧得厉害,像有火在皮下烧。
她说“别信包括我”。
可我信她。
从第一次在地下通道听见她留下的纸条开始,我就信她。
哪怕她也是克图格亚的“作品”,哪怕她的记忆被洗过三次,哪怕她现在只剩一道声线在数据流里飘。
我信她。
可如果连她都不能信……
那我信谁?
我仰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吼。
不是喊。
是嚎。
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知道逃不掉,干脆撕了喉咙也要叫出声。
我抓起骨刺匕首,调转刀尖,对准自己心脏。
不是避开心脏。
是冲着它去。
刀尖抵住皮肤,用力一压。
“噗——”
三寸深。停住。
不致命。但足够了。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匕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缝里。
红光猛地一胀。
整片裂谷震了一下。
主脑残片在空中重组,蓝光一闪,浮出几行字:
【授课者申请注销】\
\[确认?Y/N\]
字还没打完,就被一股力量震碎。是来自地底的。
克图格亚在笑。
笑声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贴着地面爬进来,钻进骨头缝里。温柔的,像在夸一个终于学会走路的孩子。
“你终于成了最完美的课程。”
我没理他。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匕首。
血流得越来越多,身体开始发冷。可我还在笑。牙齿染红,嘴角咧开。
你说我是课程?
好啊。
那我申请——注销。
指令发出的瞬间,所有新生瞳孔骤缩。
掌心的“怀疑”符文转为血红,像被点燃了。他们齐声低诵:
“S-1147……S-1147……S-1147……”
不是祷告。
是悼念。
是送别。
我缓缓仰倒,后背贴上滚烫的岩地。灰烬开始飘,一片一片,落在我脸上,手上,胸口的伤口里。
有点痒。
我抬手,想拨开,可力气用尽了。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来。
天空裂了一道口子,能看到外面的夜。星星很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我望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轻松。
我不用再逃了。
不用再装了。
不用再问“我是谁”了。
我是S-1147。
我死过七十二次。
每一次,都因为信了老师,信了讲台,信了“课程”。
这一次,我不信了。
灰烬中,一行小字浮现。
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用手写出来的:
【下一课,由学生主讲。】
风一吹,字迹散了,融入空气,沾在新生的衣角上。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有人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那行字,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存在。
然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等着。
S-1153动了。
他一直站在最前面,眼窝流血,却纹丝不动。现在,他缓缓上前,弯腰,伸手。
他没碰我。
而是拾起了那把曾插在讲台虚影上的骨刺匕首。
刀身还沾着灰,映出他扭曲的脸。
他低头凝视,很久。
然后,握紧。
掌心“怀疑”符文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生的灰痕。细细的,弯弯的,像一张讲台的轮廓。
他抬起头,望向虚空。
瞳孔深处,一抹扭曲的笑脸缓缓浮现。
八条触须摇曳。
是克图格亚。
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知来自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