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瑜的那场拍卖过去一周,我的银行账户里多了足以让我几年衣食无忧的数字,可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当闭上眼,就会看见她晶瓶里那道耀眼的光流,像把她的生命压缩成一颗明亮的星,然后被人随手带走。更让我不安的,是新闻里那位面具男子的笑容——自信、笃定,仿佛命运的钟摆只会为他一人放慢。
我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过往交易的案例,哪怕只是零散的信息。沈曼青给我的名单是有限的,但我可以利用律师的检索技巧,在法院、医院、保险公司的公开数据里寻找“异常收入”与“短期死亡”之间的关联。几次比对后,我发现了几个相似的节点:一些原本经济状况堪忧的人,在短期内获得大额资金,随后不久便因“突发疾病”或“意外”去世,死亡时间与资金到账的时间差,恰好吻合“时间交易”的规则。
这种规律性的巧合不可能是自然现象。我隐约感觉到,有一套精密的系统在背后运作,它不仅监控着卖家的生命状态,还在计算如何最大化买家的收益,并将风险与痕迹消除到最低。
一个阴雨的傍晚,我在事务所附近的巷口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少年。他看上去十六七岁,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身上的外套既薄又脏,眼神却空洞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他蹲在墙角,用小刀在水泥地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动作机械。我走近时,他忽然抬头看我,那双眼像蒙了一层灰雾,没有焦点。
“你在画什么?”我问。
他愣了愣,慢慢收回小刀,低声说:“记不住的东西,就画下来,不然会丢。”
我心头一动,追问他的名字。他说自己叫阿九,没有固定住处,靠打零工和捡废品维生。聊了几句,我才得知他的故事——几年前,他的妹妹得了罕见的血液病,需要长期治疗和骨髓移植。家里的钱远远不够,走投无路之际,有人介绍他们去了“一个能换时间的地方”。最终,他卖掉了十年的生命,换来妹妹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用。
“十年……”我几乎不敢重复这个词。
阿九却像在说别人的事:“妹妹好了,可我忘了好多以前的事。有时候走在街上,会突然不记得自己来干什么。夜里经常做梦,梦里有个瓶子在发光,里面有我跑过去抓,却抓不到的东西。”
他的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洞。我问他后不后悔,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妹妹活着就好。”可我知道,这句轻描淡写的背后,是被掏空的年华与断裂的自我。一个人的十年,不只是三千六百五十天,更是无数个成长的瞬间、情感的累积、与世界建立的联结——这些一旦被抽走,留下的只是一个外壳。
我试着用律师的身份帮他查询当年的交易记录,却发现相关信息被彻底抹去,就像从未存在过。唯一能证明的,是他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与现在的外貌严重不符——十年光阴的重量,在他的生命刻度上消失了。
阿九的故事让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时间交易对人的摧毁不仅限于生理上的寿命缩短,更会侵蚀记忆、情感与身份认同。那些被卖掉的岁月,不会化作买家的荣耀 alone,它们会变成卖家生命里的黑洞,吞噬掉曾经的自己。
我开始怀疑,这种交易的技术手段可能远超我的想象。它不只是简单的寿命切割,还可能涉及某种生物医学或意识干预的方法,让时间从一个人身上被剥离,再注入另一个人体内。这种操作若是真的存在,那背后必然有一个掌握尖端科技的庞大组织——也就是我之前在暗网碎片里看到的“时序会”。
我决定不再被动等待沈曼青的任务,而是要主动去探寻这个组织的蛛丝马迹。阿九提到的“能换时间的地方”,或许就是另一个不为我所知的拍卖点。我记下他描述的方向,准备改天去实地查看。
那晚回家,我坐在书桌前,把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铺在纸上:顾敬山的循环链、许慧与方瑜的个案、阿九的十年空白、买家的后续崛起……它们像一块块拼图,虽然零散,却隐隐指向同一个庞然大物。这个系统冷酷、高效、隐秘,它让一部分人延长生命以攫取更多资源,同时让另一部分人在不知情中为这种延长付出代价。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早已是这个系统的一环。作为中介,我促成了交易,拿走了佣金,也让链条继续运转下去。这种认知让我胸口发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看见里面也藏着一瓶淡金色的光——它在等待被标价、被转手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