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被下榻，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冰凉的夜雨夹杂着冷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寝室内残留的、仿佛来自梦境的暧昧暖意。
他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寒意的空气，试图让躁动的心跳和身体平复下来。
窗外雨声渐沥，夜色浓稠如墨。
胤禛立在窗前，身影挺拔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僵硬。
他努力回想苏小怜的种种可疑之处，试图用理智和疑心压下那不该有的悸动。
然而越是回想，白日荷塘边她鲜活明媚的笑靥，与梦中那娇慵诱惑的眼波，便越是交织重叠，反而让那份心悸感更加清晰。
他烦躁地合上窗，转身回到榻边，却再无睡意。
直到天色将明，雨势渐歇，他才重新合眼，却只是浅眠。
翌日起身，胤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加冷沉。
苏培盛小心翼翼伺候着，大气不敢出。
而苏府之中，苏小怜正“恰好”对母亲李氏提起，前些日子祖母去云栖寺许的愿，如今她身子大好了，想替祖母去还愿祈福。
李氏自然无有不允。
云栖寺在城外西山，不算近，但香火鼎盛，环境清幽，常有官眷前去。
李氏本想陪女儿同去，偏巧苏明远这几日要陪同上官巡查河工，需她在家主持中馈，便只多派了得力的嬷嬷和健壮仆妇，又叮嘱苏景行若有空便护送妹妹一程。
苏景行这几日正为水利舆图收尾忙得焦头烂额，闻言便道：
“妹妹去云栖寺也好，静静心。我明日怕是要在官署核对最后的数据，实在抽不开身。不过云栖寺素来清静安全，多带些人，早去早回便是。”
苏小怜乖巧应下，眼中却闪过一抹了然。
果然翌日清晨，天光晴好。
苏小怜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素雅装扮，浅碧色衫裙，乌发轻挽，只戴了那支白玉莲花簪，便带着仆妇丫鬟，乘着马车出了城，前往云栖寺。
马车轱辘压过雨后略显泥泞的官道，苏小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哥哥，消息透给他那边了吗？】她在意识里问。
【放心，】星澈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保证自然得像是从苏景行同僚闲谈中漏出来的。他那边的粘杆处，应该已经确认了苏家小姐今日要去云栖寺还愿的消息。】
【很好。】苏小怜睁开眼，撩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山色，唇角微弯，【受了惊吓又做了春梦的四爷，是该去佛门清净地，静静心了。】
云栖寺坐落在西山半腰，古木参天，梵音袅袅，果然是个远离尘嚣的清净所在。
因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日子，香客不算太多。
苏小怜虔诚地在主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钱，又为祖母点了长明灯。
做完这些，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顺着寺中指引，往更僻静的后山禅院走去。
那里有一片古梅林，虽不是花期，但林木幽深，景致极好，且有一眼泉水，甘冽清甜，常有香客去取水煮茶。
她带着丫鬟青杏，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
林间寂静，只闻鸟鸣蝉唱，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檀香和草木清气，令人心神宁静。
走到梅林深处，果然见一眼清泉从石罅中汩汩流出，汇成一汪小小的碧潭。
潭边设有石桌石凳，此刻空无一人。
苏小怜让青杏取了水囊去接泉水，自己则在石凳上坐下，微微仰头，闭目感受着林间的清风。
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脸上跳跃，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静谧美好得如同一幅画。
她并未等太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不远处。
苏小怜似有所觉，缓缓睁开眼。
林荫小径的另一头，胤禛一身靛蓝色常服，身姿挺拔，正站在一株古梅树下，目光沉静地望过来。
他似乎也是独自一人，身边并未跟着侍卫。
四目相对。
苏小怜眼中瞬间闪过惊愕、慌乱，随即是下意识的躲避。
她慌忙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裙摆绊了一下，身子微晃。
“臣女参见……”她低头便要行礼，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此处无人，不必多礼。”胤禛打断她，声音听起来比平日更低沉些，他缓步走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今日的她，又是一副不同的模样。
浅碧色的衣衫衬得她肌肤越发白皙通透，许是走了山路，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长发被山风吹得微乱，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此刻因惊讶而睁得圆圆的，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与荷塘边的娇慵明媚不同，此刻的她，有种山野精灵般的清新与灵动，也更显得真实可触。
胤禛的心，又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昨夜梦中的某些片段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让他喉头微紧。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那汪清泉。
“苏小姐也来此取水？”他问，语气尽量维持平淡。
“……是。”苏小怜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他，“替祖母还愿，顺便……取些泉水回去煮茶。”
她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贵人……怎会在此？”
“随意走走。”胤禛言简意赅，走到潭边另一张石凳旁，却并未坐下，“听闻云栖寺后山景致清幽，果然名不虚传。”
“是……很清静。”苏小怜附和了一句，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山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泉水叮咚的轻响。
青杏接满了水，抱着水囊回来，见到胤禛，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胤禛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苏小怜身上。
她似乎更加不自在了，低着头，侧脸线条优美而紧绷，那截露出的后颈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那日荷塘，苏小姐受惊了。”胤禛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可还有不适？”
苏小怜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耳根迅速漫上红霞，声音更低：“没、没有……多谢贵人关心。是臣女自己不小心……”
“是么。”胤禛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耳垂，心中那股烦躁与悸动交织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向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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