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他,他看得出来。
可即便是害怕,她还是来了,为了兄长的嘱托,也为了送这份恰到好处的心意。
胤禛端起手边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茶是冷的,但方才那缕暖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而此刻,已经快步走出别院,拐入一条僻静巷弄的苏小怜,脸上的惊慌紧张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撑着那把宽大的油纸伞,慢慢走着,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哥哥,我这趟‘代兄送温暖’的戏,没演砸吧?】她在意识里问,语气轻松。
【何止没砸,简直是神来之笔!】星澈的声音带着兴奋,
【你看到他刚才看你那眼神没?虽然还是板着脸,但我敢打包票,他心里绝对晃了一下!
尤其是最后给你伞的时候,啧,那语气……】
【他心思深,面上看不出什么。】苏小怜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伞柄,
【不过他收下了香炉,还给了伞,这本身就是信号。至少,他不讨厌这种接近,甚至可能有点受用】
【那当然!我们小怜亲手调的香,亲自送上门,他敢不受用!】星澈理所当然道,【不过,你干嘛把自己抹得灰头土脸的?直接去不行吗?】
【直接去?】苏小怜轻笑,【那也太刻意了。现在这样多好,理由正当——替兄长跑腿,避人耳目才乔装。
他看到我这副狼狈又努力的样子,只会觉得我笨拙却有心,防备心会降低。而且,】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方才特意留意了他揉手臂的动作。下次,或许可以不经意地提起,我这香里特意加了川芎,就是想着或许能缓解阴雨天的关节酸痛……】
星澈恍然大悟:【高啊!小怜!你这钓术真是出神入化了!一点一点,全是不经意的关怀,让他自己品去!】
苏小怜但笑不语。
雨丝斜斜飘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并不在意,反而觉得心情愉悦。
香炉送出去了,带着她特意调制的、加了活血药材的暖香。
伞也接回来了,带着他书房里独有的松墨气息。
一来一去,看似平常,却已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又一次接触。
下一次见面的理由可以慢慢想,饵要一点点下。
最重要的,是让他习惯她的存在,习惯那份笨拙却熨帖的关怀,在不知不觉中,将那一缕暖香,和那抹雨中的纤细身影,刻进心里。
胤禛在书斋中又坐了近一个时辰,直到苏景行带着那本泛黄的杂录匆匆赶回。
雨还未停,苏景行肩头湿了一片,显然路上走得急。
杂录中的记载果然提供了新线索,争论得以平息。
公事议毕,众人散去,书斋内只剩下胤禛和贴身伺候的太监。
太监正要收拾案头,胤禛忽然道:“那手炉,留着吧。”
太监应了一声,小心地将那犹自散发着暖香的白瓷手炉,往胤禛手边挪近了些。
胤禛没有再看它,重新提笔蘸墨,批阅起新的公文。
只是左臂那恼人的酸痛,似乎在暖香萦绕下,真的减轻了许多。
窗外雨声潺潺,书斋内却一片安宁。
他偶尔抬眼,目光掠过那袅袅青烟,眼前便会闪过那张抹着灰土、却难掩清丽,低垂着、不敢看他的小脸。
苏小怜。
这个名字,连同这缕特别的暖香,似乎也随着这梅雨,悄无声息地,浸润了这方原本冷硬的书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