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暗河,饮食只有两个字:凑合。暗河三家子弟听命于提魂殿三官,日夜刀口舔血,能活着完成刺杀任务,已是侥幸。
无数个雨夜,在堆满尸体的泥潭里,干粮硬得能硌碎牙,冷水冰得刺骨,偶尔猎到野味,半生不熟地架在火上烤一烤,囫囵下肚,只求不饿,无人在意滋味。那时的暗河,只有杀戮与生存,没有生活。
如今北离安定,天下太平,暗河也完成多年来的心愿,卸下满身戾气,从暗处走到了阳光下,不再是那个一听传闻便人人忌惮畏惧的杀手组织。
苏暮雨大手一挥,下令整改暗河伙食,务必让子弟们吃上热饭热菜。
这道命令,让整个暗河的伙食水准直线上升,也让闲得发慌的大家长苏昌河,找到了全新的乐子。
这些日子太平得过分,没有江湖纷争,没有势力争斗,苏昌河每日晨起练剑、午后议事,剩下的时间竟无处打发。他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如今骤然安稳,反倒浑身不自在,总想着找点新鲜事彰显自己的能耐。
苏昌河不就是做饭吗?简单!
听到苏暮雨下的命令,苏昌河眼睛一亮,拍着胸脯自信满满。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甚至在心底默默规划起了菜单,自诩定能做出一道震惊全暗河的“大家长秘制料理”,让苏暮雨也对他刮目相看。
某一日天刚蒙蒙亮,苏昌河便一身利落玄色素衣,袖口利落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干净有力的手腕,兴致勃勃地直冲暗河伙房。
伙房内的厨子们正忙着切菜备料,见大家长突然驾临,吓得纷纷停手,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昌河抬脚跨过门槛,意气风发,随手一扬手,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豪迈与自信。
苏昌河都退下,今日无需你们动手,老子亲自下厨,给你们露一手绝艺!
厨子们面面相觑,谁敢反驳?只能战战兢兢地躬身退出,将整个伙房连同锅碗瓢盆,一并交到了苏昌河手中。
此消息很快传入正坐在星落月影阁里与苏喆、慕雪薇、慕青羊聊天的苏暮雨,他指尖轻叩桌面,听属下低声禀报完毕,原本平静无波的眉眼,几不可查地顿了一顿。
苏喆一手举着烟杆正要送入口中,一听这话,动作骤然顿在原地,眉头紧蹙,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和疑惑。
苏喆啧!苏昌河介小子又搞啷个鬼?
慕雪薇轻轻挑眉,似是早料到这位闲不住的大家长迟早要闹出点动静。慕青羊则抱着手臂,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只等着看接下来会是何等场面。
苏暮雨浅浅抿了一口清茶,指尖微顿,沉默好一会儿,最终无奈轻叹一声,一脸头疼的模样。他神色很快恢复平静,不带多余情绪,缓缓开口。
苏暮雨通知所有人,远离伙房三丈。
那属下听得苏家主吩咐,不敢有半分怠慢,神色恭敬肃穆,第一时间领命,转身便快步退出星落月影阁,一路不敢耽搁,径直朝着伙房方向疾行而去,只盼能尽早将命令传达到位。
那道身影渐渐退出了众人视线,紧接着一道清亮的噗哧声突兀响起——慕青羊刚放下茶杯,听了苏暮雨下达的命令,脑海里已然闪过一幕荒谬好笑的画面:苏昌河把厨房炸了,一身狼狈,呛着黑烟,踉踉跄跄从伙房里爬出来的模样。
慕青羊连忙偏过头,用手背抵着唇角强行憋笑,可微微颤动的肩膀,还是清清楚楚暴露了他此刻忍得有多辛苦。
笑声刚刚落下——
外头便猛地传来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的闷响,“轰隆——!”
巨响震得窗棂都微微发抖,滚滚黑烟顺着风势,从远处伙房的方向冲天而起,连这边茶座旁的空气里,都瞬间飘进了一丝刺鼻的焦糊味。
这可吓得整个暗河子弟都以为遭到了突袭,纷纷提剑冲向伙房,戒备森严。
苏喆举着烟杆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狠狠一皱。
慕雪薇端着茶杯的动作一顿,眸中掠过几分意料之中的无奈。
慕青羊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当场就僵住,随即又差点忍不住再次笑出声。
苏暮雨指尖轻轻搁在桌沿,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像是早已预料。
苏暮雨“……果然。”
众人默契地站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朝着伙房方向走去,个个都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苏昌河一身黑灰,头发炸起几根,狼狈地从烟雾里冲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黑乎乎、辨不出原料的东西。
苏昌河看!老子……本大家长的……炭烤兔肉!
瓷盘之上,哪里是什么兔肉,分明是一团黑如焦炭的不明物体,边缘还冒着微弱焦烟,散发出一阵令人胃里翻涌的怪味。不说入口,光是看上一眼,都觉得是一种折磨。
此时众人迎面走来,苏暮雨目光落在那盘黑炭上,语气毫无波澜。
苏暮雨你是想毒死暗河全族,然后自己当光杆大家长?
苏昌河当场急了,梗着脖子涨红了脸,端着瓷盘大声反驳。
苏昌河我没有!这是火候问题!不是手艺问题!
苏暮雨哦。
苏暮雨一脸无语,微微颔首,只应了一个字。
可下一秒,他又转头对着站在不远的厨子们说。
苏暮雨从今日起,暗河伙房,禁止大家长入内。
苏昌河凭什么!
苏昌河瞬间炸毛,气得直跳脚。
苏暮雨斜睨他一眼,目光先扫过依旧冒黑烟的伙房,又落回面前狼狈不堪的苏昌河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又强行压下,语气平静而笃定。
苏暮雨凭你能把厨房烧了。
苏昌河张了张嘴,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焦黑一片、狼藉满地的伙房,再看看石桌上那团名副其实的黑炭,气得原地转圈,脸颊涨得通红,却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最后,那盘“炭烤兔肉”被拿去喂了山脚下的野狗,野狗闻了闻,扭头就跑,头都不回。
一众子弟看得目瞪口呆,从此在心底立下誓言:这辈子,绝不吃大家长做的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