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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成长吧小苒!

宿命啊

十二岁的李苒已经能熟练地拆解一具妖狼的尸体。

地点在国师殿后山终年弥漫瘴气的“沉骨林”。空气里充斥着腐烂枝叶和血腥混合的甜腻气味。她跪在潮湿的泥地上,手中薄如柳叶的匕首精准地划开灰褐色皮毛,避开主要骨骼,分离筋腱,剥取完整的狼皮。动作冷静迅速,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而非处理刚被她亲手斩杀不久的猎物。

妖狼体型足有小牛犊大,獠牙外露,即使死了,浑浊的黄色眼珠依旧残留着狰狞。它的左前肢关节处有一个焦黑的孔洞,边缘整齐——那是鹿角弓特制的破甲箭留下的痕迹,一箭废了它的扑击能力。致命伤在咽喉,一道深而短的切割伤,是李苒趁其失衡瞬间,欺身近前用右手短刀划开的。干净利落。

师父说过,对付皮糙肉厚、动作迅捷的妖狼,需先限其行动,再寻弱点一击毙命。弓与刀的配合,距离与时机的掌控,是活命的功课。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混着溅到脸上的血污,有些痒。她没去擦,任由它滴落。完整的狼皮被剥下,摊在一边,下面是暗红色的筋肉和森白骨骼。她开始剔取有用的部分:喉间最硬的横骨,心尖处一滴尚未凝固的、蕴含微弱妖力的精血,用于某些阴损符咒,以及四颗最锋利的獠牙赏玩。

做完这些,她将匕首在狼腹相对干净的皮毛上擦了擦,收鞘。站起身,因为久跪而略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她提着那张沉甸甸的狼皮和一小包零碎材料,走到林边空地。

偃朔站在那里,仿佛从未移动过。他手中握着那张线条流畅、泛着温润玉色光泽的鹿角弓,弓弦空悬,但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灵力震荡的细微余韵。阳光穿过浓密树冠,在他周身投下斑驳光影,却照不进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眸。

“太慢。”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剥皮时第三刀偏右半寸,险些损及颈皮完整。取心血时气息不稳,致血滴涣散,效力减半。”

李苒低头:“弟子知错。”

没有辩解。辩解在师父面前毫无意义。他总能看出你最细微的失误,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点破,如同用锋利的刀尖挑开皮肉,让你看清里面拙劣的骨骼。

“妖狼临死反扑,为何不退反进?”偃朔又问,目光落在她右臂外侧一道浅浅的、被狼爪划破的皮肉伤上。伤口不深,已自行凝血。

李苒沉默一瞬,答道:“它左前肢已废,扑击轨迹可测。不退,可节省绕行时间,直取咽喉。”这是她当时的判断,基于平日所授的轨迹推演和速度计算。虽然冒险,但有效。

偃朔看着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也许是认可,也许只是对她胆大妄为的评估。

“判断尚可。”他最终道,算是通过了这次实战考核。“但代价是添了无谓的伤。记住,你的命,比任何猎物都重要。至少在达成目的之前。”

你的命,比任何猎物都重要。

李苒心中微震。这是师父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虽然语气依旧冷淡,内容也充满功利算计,但……这算是一种另类的关切么?

她不敢深想,只垂首应道:“是。”

偃朔不再多言,转身向林外走去。霍苒连忙提起狼皮和材料跟上。走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挺拔如松的背影,落在他随风微微拂动的墨发,落在他握着鹿角弓的、骨节分明而稳定的手上。

那双手,能拉开百石强弓,射出例无虚发的箭矢;也能执笔绘制繁复诡谲的符阵;还会在她重伤高烧时,沉默地递来一碗苦得舌根发麻、却总能让她退热镇痛的汤药。

复杂而矛盾的感觉,如同藤蔓,在年复一年的严苛训练、生死考验和这种偶尔闪现的、难以定义的“特殊”中,悄然缠绕生长。她敬畏他,依赖他,拼命想达到他的要求,获得他哪怕一丝一毫的认可。同时,一种更深层、更隐秘的渴望,也在暗处滋生——渴望靠近那冰冷光源,哪怕被灼伤;渴望触碰那看似完美无瑕的玉像,看看内里是否也有温度。

走到林边,偃朔忽然停步,并未回头,只淡淡道:“今日不必去药室。狼皮硝制后,送去器阁,换一对‘缠丝护腕’。你的腕力,仍需锤炼。”

李苒愣了一下。器阁的缠丝护腕,是用一种名为“冰蚕”的妖物丝线混合金属细丝编织而成,轻薄坚韧,能极大增强腕部力量和承受力,价值不菲。这张妖狼皮虽然完整,但想要换得那对护腕,恐怕还得贴上她近半年攒下的所有例钱和任务赏赐。

但他开口了,便是命令,也是……赏赐?

“多谢师父。”她压下心头细微的波澜,恭敬回应。

偃朔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身影便消失在林外小径拐角。

李苒站在原地,手里沉甸甸的狼皮似乎还带着妖狼的体温和血腥气。她抬起右手,看了看臂上那道浅浅的伤痕,又想起昨夜在冷泉边练刀时,因为腕力不足导致刀势偏转,被偃朔用弓弦凌空弹开刀锋时,手腕传来的酥麻震痛。

他总是看得分明。她的不足,她的进步,她暗藏的心思……或许也都一览无余。

她抿了抿唇,提着狼皮,没有回自己那个简陋却整洁的小院,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通往国师殿外围、专供低级弟子和杂役居住的嘈杂区域。她需要尽快找到擅长硝制皮子的匠人,还得去典当行把之前攒的一些小玩意兑出去,凑足换护腕的差价。

穿过一道月洞门,喧闹的人声和烟火气扑面而来,与后山沉骨林以及偃朔所居的清净区域截然不同。李苒微微蹙眉,她不习惯这种热闹,但有些事不得不在此处理。

刚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就听见一阵夸张的吆喝和金石交击的脆响: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祖传秘方,仙家手段,专治各种不服!妖气入体?邪祟缠身?家宅不宁?来找我张半仙,药到病除,符到邪散!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只见一个穿着皱巴巴八卦道袍、头戴歪斜方巾的年轻道士,正支着个简陋的摊子,口沫横飞地招揽生意。他面前摆着些瓶瓶罐罐、黄纸朱砂,还有几件看起来像是破烂法器的东西。摊子旁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杂役和低级弟子,指指点点,嘻嘻哈哈。

“张半仙,你上次卖给我的‘驱蚊符’,昨晚蚊子照样把我咬了一身包!”一个杂役嚷道。

那年轻道士——张半仙,脸不红心不跳,一拍胸脯:“哎哟,这位小哥,定是你贴符的方位不对!或者心不够诚!要知道心诚则灵,符法通神!今日半仙我心情好,再免费赠你一张‘加强版驱蚊镇宅符’,保管今夜安睡到天明!”说着,麻利地抽出一张画得更花哨的符纸塞过去。

杂役将信将疑地接了,周围人哄笑。

李苒面无表情地打算绕过去。这种江湖骗子,国师殿外围从来不少见,靠些似是而非的小把戏和油嘴滑舌混口饭吃,与她无关。

就在她经过摊子时,那张半仙眼尖,瞥见了她手里那张几乎拖到地上的、品相极佳的完整妖狼皮,眼睛顿时一亮。

“哎!这位小师妹!请留步,留步!”张半仙连忙从摊子后绕出来,拦在霍苒面前,搓着手,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贫道观小师妹你印堂发亮……呃,虽然沾了点灰,但眉宇间隐有英气,步伐沉稳,手提凶物而面色不改,定非常人啊!不知这上好的妖狼皮,可否割爱?贫道愿出高价!”

李苒脚步一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道士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其实生得不错,颇有几分俊朗,但被那油滑的气质和夸张的表情破坏殆尽。身上道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磨损的补丁,确实是个混得不怎么样的。

“不卖。”她言简意赅,继续往前走。

“诶诶,别急着走嘛!”张半仙亦步亦趋地跟着,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小师妹,我看你气息清正,却隐带煞气,近日是否感觉手腕酸麻,运力时有滞涩之感?尤其是左手?”

李苒心中微动。左手腕……昨夜被弓弦震到,今日剥皮时确实有些许不适,但极其轻微,连她自己都几乎忽略。这道士,竟能看出?

她停下脚步,重新审视他。眼神依旧警惕,但多了份探究。

张半仙见她停步,知道自己可能蒙对了点儿,精神更振,故作高深地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须(他下巴光洁):“此乃用力过猛,细微经脉受损之兆。若不及早调理,恐影响日后修为进境啊!贫道这里恰好有祖传的‘舒筋活络散’,配合独门推拿手法,保证三日之内,恢复如初,甚至腕力更胜从前!”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灰扑扑的小纸包。

李苒看着那可疑的纸包,又看看道士那双虽然带着谄笑、却意外清澈灵活的眼睛。直觉告诉她,这道士或许有点真本事,但更多的肯定是忽悠。

“多少钱。”她直接问。

“这个嘛……”张半仙眼珠转了转,瞥向她手中的狼皮,嘿嘿一笑,“看小师妹你也是实在人,这样,这包灵散,加上贫道独家手法一次,只收你……嗯,这张狼皮的三分之一价钱,如何?绝对物超所值!”

三分之一狼皮价?霍苒心中冷笑,这骗子胃口不小。她这张狼皮若是完整硝制好,价值不菲,三分之一也够这骗子挥霍一阵了。

“不必。”她再次拒绝,抬腿就走。她的伤自己清楚,回去用药室分配的普通伤药膏揉搓几日即可,没必要浪费。

“哎!等等!价钱好商量嘛!”张半仙急了,追上来,“二分之一?……四分之一!不能再低了!小师妹,我可是看你根骨奇佳,不忍明珠蒙尘啊!你这腕伤若不及时处理,以后拉弓射箭、使刀弄棒,可都会受影响!想想你师父的殷切期望,想想你未来的大好前程……”

他絮絮叨叨,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李苒听清。提到“师父的殷切期望”时,李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又顿了一下。

张半仙何等机灵,立刻察觉,语气更加恳切真诚:“小师妹,修行之路不易,每一处细微隐患都可能成为日后突破的桎梏。贫道虽不才,于调理筋骨、疏通脉络上确有一二心得。你若不信,可先试用,有效再付钱!无效分文不取,如何?”

先试用?李苒有些意外。这骗子敢这么保证?

她转过身,直视张半仙。道士被她那双冷澈锐利的眼睛看得有些发毛,但努力挺直腰板,挤出诚恳的笑容。

“……手法,展示一下。”李苒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就在这里。若我觉得无用,立刻走人。”

“好!爽快!”张半仙大喜,左右看了看,指着巷子边一块稍平整的石板,“小师妹,请坐。”

李苒依言坐下,将狼皮和材料放在脚边,伸出左手,撩起袖口,露出手腕。那道被弓弦勒出的红痕已经淡去,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印子,但内里的细微酸胀确实存在。

张半仙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的手腕,又轻轻按捏了几下骨骼筋络,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少了些浮夸。“嗯……确实有细微的扭伤和经络滞涩,力道控制不当所致。小师妹修炼颇为刻苦啊。”

他没再多问伤是怎么来的,收敛了嬉笑,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些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药香的膏体在掌心搓热,然后开始手法熟练地按压李苒手腕上的穴位和筋络。

他的手法确实专业,力道均匀渗透,时重时轻,配合着那清凉的药膏,李苒很快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阵阵酸、胀、麻、热交织的复杂感觉,原本那点滞涩感似乎在逐渐化开,整条手臂都松弛了不少。

“如何?”张半仙一边推拿,一边观察她的神色。

“……尚可。”李苒没有吝啬评价。这道士的手法,比起药室那些只会照本宣科的学徒,确实高明不少。药膏也非寻常货色,清凉透骨,显然用了些有灵气的草药。

张半仙得意地嘿嘿一笑:“那是自然!贫道这手‘归元通络手’,可是祖上……哎哟!”他忽然轻呼一声,像是按到了什么特别的地方,眉头微皱,抬头看了霍苒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惊讶和探究,“小师妹,你此处经络……似乎异于常人,格外坚韧宽阔,但深处隐有……寒气盘踞?你修炼的功法,是否偏阴寒一路?”

李苒心中猛地一凛。寒意?这连她自己都只是隐约感觉,尚未完全明晰,这道士竟能通过区区手腕推拿察觉到?

她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刀锋,冷冷锁住张半仙。

张半仙被她看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别误会!贫道就是随口一说,职业病,职业病!小师妹你根基扎实,气息纯正,定是名师高徒,修炼的自然是玄门正宗功法!是贫道学艺不精,感觉错了,感觉错了!”他额头微微见汗,手下动作却不停,更加卖力地推拿起来。

李苒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立刻发作。这道士,似乎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但他目前显露的,只有还算不错的医术和敏锐的感知,并无恶意或更深探究的举动。

推拿持续了约一刻钟。结束后,李苒活动了一下左手腕,果然感觉轻快灵活了许多,那点细微的滞涩感几乎消失不见。

“怎么样?没骗你吧?”张半仙擦擦汗,又恢复了那副油滑笑脸。

李苒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数出相当于狼皮十分之一价值的银钱,放在石板上。“这是酬劳。狼皮不卖。”

张半仙看着那点银钱,虽然比预期少了很多,但也不算白忙活。他眼睛转了转,又笑道:“小师妹果然痛快!那这包‘舒筋活络散’你也拿着,每日温水化开浸泡手腕,效果更佳。咱们也算交个朋友,日后若再有类似筋骨损伤,或者需要些别的……嗯,比如掩饰气息的小玩意、追踪寻人的特殊药粉之类的,尽管来找我张半仙!价格绝对公道!”

李苒没接话,拿起狼皮和材料,起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张半仙,扔下一句:“你叫什么。”

张半仙一愣,随即喜道:“贫道姓张,名子闲,字半仙!小师妹叫我张半仙或者子闲都行!”

李苒没再回应,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张子闲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摸了摸下巴,脸上那夸张的谄笑慢慢收敛,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李苒……啧,手腕隐有妖脉气息,却又被极强的禁制和人族功法镇压融合……有意思。偃朔这家伙,真搞不明白在想什么。”

他摇摇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到自己那寒酸的摊子后,继续吆喝起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祖传秘方……”

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而李苒提着狼皮,走在回程的路上,左手腕处残留着药膏的清凉和推拿后的松快感,心里却反复回想着张子闲那句“寒气盘踞”。

那道土,到底是谁?只是巧合,还是别有目的?

她握紧了手中的狼皮,粗糙的皮毛摩擦着掌心。国师殿内外,看似等级森严,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

她抬头,望向偃朔所居方向,眼神逐渐坚定。

无论暗流如何,她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到……或许有一天,能站在与师父并肩的位置,而非永远仰望。

手腕的酸胀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刀锋上的年岁,还在继续。而一些原本平行的轨迹,似乎从今天起,开始有了微妙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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