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过分的、近乎嘲讽的明亮,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废弃码头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生锈的钢铁、破碎的水泥、肆意生长的荒草,都在强光下显露出粗糙而颓败的质感。江风呜咽着掠过,卷起尘土和铁锈的气味,却吹不散空气里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与血腥。
马嘉祺搀扶着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丁程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右肩的枪伤(刚才与“猎犬”搏斗时被流弹擦过)和身上其他的伤口都在尖锐地疼痛,失血和过度消耗带来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仅存的体力。丁程鑫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他身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闷痛,但他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废弃修理厂的轮廓——那是他藏车的地方,是生的希望。
汗水混着血污,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凭着记忆和意志,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杂乱堆积的废弃物和坑洼不平的地面上艰难跋涉。耳边是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丁程鑫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还有不到一百米。
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他在心里默念,既是鼓励丁程鑫,也是支撑自己。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绕过一堆高大的废弃集装箱,踏入相对开阔地带时——
“砰!”
一声突兀的、清脆的枪响,撕裂了码头上空死寂的空气!
子弹打在马嘉祺脚前不到半米的水泥地面上,炸开一个小坑,碎石和尘土飞溅起来,打在他的裤腿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马嘉祺的身体猛地僵住,如同被瞬间冻结。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循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就在前方十几米外,一辆看似随意停放在生锈龙门吊阴影下的黑色轿车旁,站着一个人。
丁振岳。
他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料子考究却已略显凌乱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混合着怨毒、得意和最终胜利者姿态的扭曲笑容。他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造型精巧的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正稳稳地指向马嘉祺,或者说,指向他搀扶着的丁程鑫。
阳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面带微笑的恶鬼。
“真是感人啊……”丁振岳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居高临下的腔调,“我的好侄儿,还有我这位……深藏不露的好侄媳妇。哦,或许我该叫你,‘Q’先生?”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在马嘉祺染血的、狼狈不堪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紧紧搀扶着丁程鑫的手臂上,笑容越发扩大,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丁振岳啧啧摇头,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丁程鑫这小子,自己有点本事也就罢了,娶回来的‘小娇妻’,竟然还是个能单枪匹马放倒‘影蛇’三个好手的狠角色?‘Q’……呵呵,大名鼎鼎的‘Q神’,居然就藏在丁家的后院里?这要是传出去,该是多么轰动的大新闻啊!”
马嘉祺的心脏,在听到“Q神”两个字的瞬间,沉到了无底深渊。丁振岳果然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影蛇”的人透露的?还是他之前就有所察觉?
巨大的危机感和对丁程鑫安危的焦灼,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感觉到丁程鑫的身体似乎因为枪声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呼吸似乎也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但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不能让他伤害丁程鑫!
马嘉祺将丁程鑫更紧地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尽管这个动作在枪口下显得如此徒劳。他抬起眼,迎向丁振岳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或伪装脆弱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放我们走。”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你想要什么?钱?还是别的?我可以给你。”
“放你们走?”丁振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疯狂,“哈哈哈!我的好侄媳,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谈条件?你以为,我费尽心机,布下今天这个局,是为了钱?还是为了跟你谈判?”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恨意而微微抽搐,眼神变得如同毒蛇般阴冷:“我要的,是你们死!是丁程鑫死!是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坏我好事的杂种死!我要你们给我陪葬!看着你们在我面前断气,就是我丁振岳这辈子最后的、也是最大的痛快!”
他的枪口,微微下移,精准地对准了马嘉祺身后、丁程鑫的头部。
“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死得太痛快。”丁振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变态的光芒,“我会先打断这小杂种的四肢,让他像条蛆一样在地上爬!然后,再当着你的面,慢慢割开他的喉咙!让你听听,他临死前是怎么哀嚎的!至于你……‘Q神’?我会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下来,看看你还怎么敲你那该死的键盘!”
极致的恶毒和疯狂,如同冰冷的黏液,包裹住了马嘉祺。他能感觉到丁振岳的杀意是真实的,是不计后果的。这个已经失去一切、只求同归于尽的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距离太远,对方有枪,自己体力耗尽,还带着重伤的丁程鑫……没有任何胜算。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他和丁程鑫,好不容易从仓库的炸弹下逃出生天,却要死在这个疯子最后的反扑下?
不!
他不甘心!
马嘉祺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决绝的光芒。他微微侧身,将丁程鑫更完全地挡在自己身后,同时,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后腰——那里,还插着那把所剩无几的子弹、但或许还能用作最后一搏的微型手枪握把。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拼死一搏!至少,要为丁程鑫争取哪怕多一秒的生机!
丁振岳显然注意到了他细微的动作,嘴角咧开一个更加残忍的弧度:“还想反抗?真是……”
他的手指,缓缓扣紧了扳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马嘉祺能清晰地看到丁振岳眼中那残忍的兴奋,能看到他扣动扳机时手指肌肉的细微收缩,甚至能预感到下一秒子弹撕裂空气、穿透皮肉的剧痛和冰冷……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刹那——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尖锐的破空之声,从侧面某个刁钻的角度,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疾射而来!
“噗!”
丁振岳握枪的右手手腕处,猛地爆开一团血花!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剧痛和惊骇!银色的手枪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啊——!”丁振岳发出一声惨嚎,捂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踉跄着向后退去,惊恐地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
马嘉祺也猛地转头。
只见侧面不远处,一个半塌的、堆满废弃油桶的矮墙后面,缓缓站起一个穿着普通工装、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完全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那人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奇特、带有长消音器的狙击步枪,枪口还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是“夜枭”!
他赶到了!
马嘉祺的心脏如同坐过山车般,从绝望的谷底骤然冲上狂喜的顶峰!得救了!
“夜枭”没有任何停顿,在一枪废掉丁振岳持枪手后,立刻调转枪口,但并没有立刻击毙丁振岳,而是对着丁振岳脚前的地面,再次开了一枪!
“砰!”尘土飞扬。
“别动。”“夜枭”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冰冷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枪口稳稳地指着因剧痛和恐惧而缩成一团、试图寻找掩体的丁振岳。
丁振岳被彻底震慑住了,捂着手腕,脸色惨白如纸,蜷缩在车旁,再也不敢有任何动作。他最后的疯狂,在绝对武力和精准打击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夜枭”这才将目光转向马嘉祺,口罩上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如释重负的关切,但很快又被职业的冷静取代。他朝着马嘉祺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安全,然后目光警惕地继续锁定丁振岳。
马嘉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懈一丝。他几乎虚脱般,更加用力地撑住丁程鑫,朝着“夜枭”的方向,投去一个感激至极的眼神。
“带他上车,立刻离开。这里交给我。”“夜枭”言简意赅地下达指令,同时,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型遥控器,按了一下。
远处,马嘉祺藏车的那片废弃修理厂里,传来了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显然是“夜枭”提前做了准备。
马嘉祺不再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搀扶着丁程鑫,朝着修理厂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身后,“夜枭”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用枪口压制着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只剩恐惧和怨毒的丁振岳。随后吩咐几个人什么,之后跟上马嘉祺他们。
阳光,依旧炽烈地照耀着这片充满死亡与拯救的土地。
马嘉祺搀着丁程鑫,终于走到了那辆黑色轿车旁。车门已经打开。
他将丁程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噩梦般的废弃码头。
后视镜里,“夜枭”手下的身影和丁振岳蜷缩的影子,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埃和炽烈的阳光之中。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新的问题,新的抉择,正随着车轮的转动,朝着他们飞速驶来。
而这一次,有些秘密,或许再也无法隐藏。
(第四十九章完)